养尸院三层,放有《牵丝定阳真法》正本的暗室之内。
圣女走到门前,缓缓望向燕澄二人奔逃的方向,淡紫色的双唇似乎微微颤了一颤。
身为当年长生殿上圈养的养尸女中的一人,她和其他同类一样,从一开始便被抹去了能够瞧见前路的一双眼眸。
养尸女不需要未来,她们的存在,是为着成就另一个人的未来。
在早已覆灭的天尸道的预想中,这个人应当是以尸修之身修习【寒炁】而成就的末代传人。
为着重振已然没落的道统,以【寒炁】修成仙基。
进而怀抱金丹,向昔日的灭门大敌太阴仙宗清算旧日冤仇。
天尸道的古修们早已预见,随着仙朝崩塌,周室倾颓,昔年压在诸修头顶的严密禁制被彻底放开。
必然会有越来越多的宗门涉足【幽冥】一道,试图在这隐世已久,却也早便没有了阻道之人的大道上分一杯羹。
更多的活尸会被自死亡中唤醒,踏上修行之途步步攀登。
其中将有一人,命中便当领受天尸道遗留下来的一切传承。
在天尸道遗留的古籍中,称那命定之人为尸王。
而养尸女们,只不过是为着辅助那人登上尊位而生的耗材罢了。
圣女空白一片的上半张脸,是瞧不出来表情的。
只能从她那小巧琼鼻的微小耸动中,观察出这位女修的情绪波动。
失去了双目的她,以《我心我视秘法》注视着眼前一切。
这心眼所见的事物唯有黑白,却比绝大部份修士完好的一双眼眸瞧得更清晰。
方才燕澄动用的阴冷火焰明阴暗阳,焚杀人身,伤性损命。
威力之强,她生平从所未见。
唯有往昔有缘读过的一些上古经籍给了她线索:
‘月明琉璃火。’
‘太阴一道的顶尖传承。’
‘这人……背后站着的是宗里的修士。’
自己的猜测正确吗?圣女无从核实,也无意寻根究底。
心底唯有一番盘算越发清明:
‘他是,被派来顶替黄彤的位置的?’
‘以阴身修持阴法,进境必然会比以阳身修阴法的黄彤快得多。’
‘师尊寿数无多,已然……等不及了。’
‘可比起与幽冥一道相近的寒炁,太阴一道与幽冥的距离太远了,不见得就能为师尊所用。’
‘除非……宗里并不打算让师尊成事。’
圣女的面容上依然不起半点波澜,一颗心脏却是跳得越来越快:
‘我该把他处理掉吗?’
‘留着此人,固然能对黄彤形成威胁。’
‘可一位太阴一道筑基修士的成就,同样会影响到我在师尊眼中的重要性。’
‘黄彤终究出自师尊本家,就算失却了价值,也不见得就会丢掉性命。’
‘而我却非如此,一旦没了价值,求作一鼎炉也未尝可得!’
似乎有某股灸热的求生意念,推动着她迅速地下了决断。
随着浑厚而浓浊的尸煞浆液在她脚边聚拢,她轻声下令:
“将燕澄的头带过来。”
“天童那边,理应快要完事了。”
圣女晓得,只要天童成功取得黄彤想要之物,便会提前在中庭放出天溯阴月。
到时幸存的尸修们都会往天月高挂处聚集,黄彤也会亲自前来。
而又因着这厮是阳身,进不得养尸院里头,她定必会请一位真传代她进来接收宝物。
在一位筑基修士的眼皮底下,哪怕她手段再高,也损伤不了任何一名尸修的性命了!
……
燕澄与王晴飞快地于廊道上奔驰。
前者的脚步虽快不过后者的遁光,却始终稳步前行,身形随着真气流转开来而越发顺畅。
反观王晴,以她目前练气前期的修为,施展金光遁法显然大感吃力。
每遁出一段距离,便须停歇身形朝燕澄望去。
如此反覆好几次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道友难道不曾从殿上兑换补足真力的益气丸?”
“须知若无我指引,你不见得能拖延至天童完事之时!”
燕澄摇了摇头,脚步虽快,话声仍是沉缓而稳定:
“那玩意儿是初期修士才用得着吃的。’
‘中期修士二丹圆满,吐纳之间灵力自生,怎会无端耗费煞气去换些用不上的丹丸?”
王晴脸也气得白了:
“汝此刻张狂,换作是我全盛之时,你连与我说上一句话的资格也没有!”
燕澄却未生气,反倒笑道:
“我为什么非要跟一个筑基散修说上话?你能指点得了我的修行吗?”
王晴登时沉默。
如果眼前这家伙真的是修行太阴一道的人上人,魔宗看重的嫡系子弟。
哪怕是在她前世修为巅峰之时,见了这般人物,也是得客客气气的。
在背后痛骂太阴魔宗卑鄙无耻,固然是每位北境散修乐此不疲的日常爱好。
可在一位魔宗嫡系跟前贴脸输出,那就等着被几十个筑基找上门来正义群殴吧。
说实在的,虽然亲眼见过燕澄与圣女交手的场景。
但王晴仍然没法确定,对方修行的到底是不是【太阴】。
这可不是因为她道行低微,而是对于北境修士而言,太阴和太阳两大道统已然形同传说一般,将近近千年不曾显露于人前了。
能修太阴的,哪怕是在魔宗里头也是备受重视的人才,平日里决不会随便在外走动,都是被宗门悉心看护起来的。
更不会被下放到北麓最南端的长生殿,混迹在一众前途无望的尸修里头!
旁人或许不晓得,但听长生殿修士在外总以仙宗门下自诩,便以为这些人真的多受宗门看重。
她却是清楚内情的,魔宗五庭十二殿,长生殿的排名要数到最末。
真要说在宗门眼中有什么价值,也唯独是看守着那座幽语钟罢了!
王晴盯着燕澄,唯恐被后者再一次手捏脖颈,诸般疑问终究还是堵在了咽喉里。
‘差不多到了……’
她收回目光,凝神静念,张唇诵念一连串晦涩难明的古语符咒。
燕澄听着她的言语,当中某些发音与现今北境的语言颇为相似,似乎是上古大周的雅言。
一个北麓山脉的散修,怎么会有着如此深厚的知识储备?
然而再没有时间让他犹豫,王晴话声既落,长廊深处便有一座钢门悄然于黑墙表面浮现。
钢门之上本刻有禁制符文,却被一道自下而上划出的深痕给刮得纹路尽毁,失却神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