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外,五更天。
黑袍白服,长发披肩的美貌少年踏在梧桐树下,一张脸前所未有地阴沉。
他原本以为,单是一轮明月的倒影已有如此神妙。
若能借助真正的天上月辅助修炼,定必妙用无穷。
怎料此刻一抬头,但见漫天云雾遮空蔽月,一路自长生殿二层起覆盖至高阁顶层,连半缕月光也透不进来,何来的明月供他观想修行?
镜首明珠凝聚月华的功效似乎有所限制,消耗过后便恢复极慢。
按燕澄推算,大概得到次夜子时,方能再次亮起。
一日一缕,实在太慢……
何况,月华淬体的好处可不只限于加速凝聚上阴星气。
经脉受到清气滋养后,燕澄明确地感受到,自己行气吐纳时比先前顺畅了不少!
他双目神光灼灼:
‘果然,尸修正途在于修回人身,肉身越是与活人近似,修行的效率便越高。’
‘可若是人人都修回人身了,黄彤她们的阴尸煞往哪儿收去?’
‘这群阴东西肯定很清楚《阴尸行煞诀》的弊端,她们是算定了底下的尸修们除了此法,也没有别的功法可修了……’
‘嘿,怎料这算盘到了我身上,却打不响了。’
夜空中的雾霾太过沉重,燕澄纵然视力已远较先前为佳,却也无法看透雾气洞见后方的明月。
按着藏仙镜所映讯息,这雾可不是寻常雾气。
而是名为无定雾的人造之物,能够阻断感知,屏蔽因果。
黄彤用作遮掩面容的黑雾,便是此雾再炼制后的产物。
可,是为了遮蔽什么?
燕澄无法想像,压在众活尸头上高高在上的太阴仙宗,也会有畏惧的对象。
怎样也好,自己连长生殿中金铃声的支配也不曾摆脱,思考这些对他而言太遥远了。
燕澄迅速调整心情。
来都来了,且在日出前在殿外逛上一趟,好瞧瞧有没有什么有益于修行的情报。
无定雾既能遮蔽月光,对日光想必也有一定的阻隔之能。
何况他已掌握导出体内阳火,化作上阴星焰之术。
不见得甫一遭到阳光照晒,便会失控暴走。
他漫步走到一处被十余棵大树围起的空地上,放目及远,皆是沉雾,显然便是长生殿为修士们设下的边界。
要是有胆大妄为者意欲穿过云雾,破门出走。
等着他的下场,只怕比魂飞魄散更可怕。
空地上,有一群尸修正聚精会神地站着桩架,双臂环抱胸前如抱圆球,吐纳行气仍是《阴尸行煞诀》的老一套。
众尸脚边均有黑棺,却是连自家的棺材都带过来了,显然是作好了在外头待到日出的准备。
正当燕澄为着这些家伙的作死操作而暗自纳罕,便听树下似是领头人的山羊胡老者朗声说道:
“老朽曾在梦中得神人指点迷津,言谓采月华寒精而化真液,渡十二重楼,自有秋露凝枝,落窍黄庭。”
“仙宗以太阴为名,这月华灌顶的妙法不立文字,却正是我辈打破瓶颈,修成初期圆满的关窍所在。”
“老朽在殿中待了十年,晓得逢是日升月落之际,殿上雾海必有一线空隙将月光透进。”
“诸君且安心养气,准备万全,待得月华透进,便是我辈易筋洗髓,再续道途之机!”
一番言论,只听得在旁的燕澄直皱眉头。
老者方才念诵的经文,分明是把《上阴天尸道章》中的文句换了一套词,听着像是出自太阴仙宗的嫡系传承。
月华灌顶,易筋洗髓……
道理是这样没错,可凭你们这几块料能修得成吗?
《阴尸行煞诀》中,压根没有导引月华入体的法门。
众尸的黑棺,更不是能凝聚月华的聚灵物。
就算侥幸得见月色透进,也便是照了一趟月光浴罢了。
更何况在这鬼地方,哪里有什么神人报梦,传道解惑的好事。
铁定是殿上那群阴东西埋的坑!
燕澄心下雪亮,却也想瞧瞧时候到时,会否真如老者所言有一缕月光透进,便静静候在一棵大树之下。
在空地上站抱月桩的一众活尸,均是修行停滞不前,眼看着便要被物尽其用的倒霉蛋。
纵然有人觉得老者所言不甚靠谱,为续道途,却也只好把死马当作活马医。
至于续上了道途后又当如何,此乃后话。
燕澄就这样冷眼看着尸修们抱桩而立,一张张脸上神色虔敬如信徒祭拜神祇。
直到一线光透穿云雾间的缝隙落入大地。
尸修们惶然瞧向那一道带着和煦暖意的金光,下一刹,一名尸修七窍迸现阳火白芒,霎时间原地炸开,空留满地血肉。
这些尸修的修为都不甚高,几乎是在遭受阳光照晒瞬间,便已压不住体内阳火反噬。
反应较快的,还来得及亡命似躲回棺中。
更多人却是连掀起棺盖也来不及,便已炸开。
晨曦照进长生殿外空地的一小片白地上,空留一份又一份浓黑如墨的阴尸煞,彷佛蕴含生命地轻轻跃动在光芒下。
不远处树下的阴影里,燕澄瞳孔微张,眼底紫气自明与暗间变幻不定,连带着掌心星焰也时隐时现。
若非身怀这导引阳火离体之术,此刻的他早与这遍地血肉落得同样下场!
饶是如此,体内那股如野马般奔腾狂走的灸热气息也教他晓得,他能在殿外停留的时份已不多了。
只见他身形轻掠,已然置身于阳光照映之地的边缘处,拂袖将尸修们的遗物一份份收入怀中。
及时躲进棺中的尸修们记名身份尚在,生死受到殿上保护,没人敢公然开棺戮尸夺煞。
至于这干死得透了的,正好充当燕澄修行路上资粮。
燕澄对此没有半点心理压力,但当与大树下老者的目光对上时,他还是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沉重。
老者修为已近初期圆满,纵使一张脸已被白焰烧得血肉模糊,眼里兀自尚有生机,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快将复又隐于雾后的晨光。
血与肉混成的汁水自他眼眶底下流过,随即那双眼珠便骨溜溜地滚落在地。
他浑身升起腾腾蒸气,阳火焚身的焰灼声和焦糊味把燕澄定在了原地。
最终只听得老者爆体前吐出一句话来:
“原来如此……”
“老朽……总算是瞧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