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澄早在踏上修行路之初便察觉到,越是古老的功法,为境界低微时的修士准备的法诀玄妙便越少。
大概在古修们眼中,练气修士连基础中的基础也没打好,还跑去修乱七八糟的各类法诀,那不是虚耗光阴吗?
道理就跟小童学习读书识字,肯定得先学会辨字写字,然后才会去钻研不同的书法字体,绝没有反过来的道理。
在这些古功法里头,也唯有那些能有助于突破至下一境界的内容,才会被视为真正重要的要旨而不吝笔墨。
就如这《阴阳补萃妙合玄经》中的凝炼先天真炁之法。
因此当燕澄向王晴提出双修时,他其实并不是全然是在开玩笑。
这关系到的可是整整三成的筑基成功率,谁能拿这来开玩笑?
若然双修一事势在必行,比起目光柔媚,似乎随时便要开口自荐枕席的裴宜,燕澄还更情愿与王晴双修呢。
这毕竟将是这一副身躯的首次人事,他对之还是颇抱期待的。
王晴想要在改修功法,突破中期后再谈此事。
他燕澄同样希望在双修前便已修至后期,开辟出眉心气府,才好把双修带来的效益最大化。
反正他想要双修,是因为希望在修行上更进一步,又不是为着色心而双修。
自从成了尸修阴身,修行的又是上阴一系至阴至寒的功法,燕澄对于肉身情欲的掌控可说收放自如。
喜好美色之心,虽是人皆有之。
可唯有不被这人皆有之的情欲所拖累者,才是真正的修道之材,成道之姿。
燕澄双腿盘坐,眸光幽幽:
‘话是这样说……’
‘可王晴道友啊,你是否真能活到突破练气中期,这可还难说得很呢。’
……
三日后,子夜。
长生殿外的大空地上,不知何时已安置有一头巨大无比的机关飞鹞。
鹞身以超乎长生殿传承器艺的精巧结构打造,骨架为阳火淬炼过的精钢所铸。
巨大的双翼表面,则是一片薄如蝉翼,乍看之下隐隐生光的漆黑布皮,令人联想到某种不知名妖兽的外皮。
此物即为长生殿修士前往雾海之外时,用作隐藏踪迹的灵器【翻山鹞】。
修士藏身鹞翼之下,由掌控灵器者贯注灵力驾驭,此物便会将诸修送至持器者所指定的位置。
此器具的移动速度极快,百里之遥动辄数刻可至,乃是殿中修士出行时不可或缺的至宝。
唯一的缺点,大概便只有没法飞行。
不过,飞行本就不是练气修士应当奢想能拥有的能力。
那是筑基修士的特权,凡人和下修只配抬首仰视,对眼中所见那翱翔于高天的仙修寄予无比向往。
进而幻想他们中的某些幸运儿,某日或许也能在那高空中俯视而下,睥睨众生。
在燕澄看来,单单是没法飞行的翻山鹞,便远远不是此刻的长生殿能够独力打造出来的。
三层捣鼓符阵丹器的那群家伙,均是从尸修中提拔起来的,燕澄还不晓得他们是什么货色?
‘更何况,用作打造这鹞子双翼的用料是【影兽皮】。’
‘从练气圆满级别影兽身上剥下来的毛皮……’
燕澄缓缓走到翻山鹞的一侧巨翼下,视线冰冷瞧向头顶隐隐泛着碧光的黑皮。
‘这玩意可不是长生殿足不出户的修士们能搞到手的,想来是来自宗门的馈赠。’
‘仙宗五庭十二殿,长生殿似乎位处于北麓山脉的最南方,也就意味着它是对抗正道诸宗门的最前线。’
‘殿上的高修们,又满脑子只想着如何算计下修,不见得会为宗门大事出几分力。’
‘宗里若然再不赐下些好东西,那就玩也不用玩了。’
然而甫一想到当日那道乘鹤北往的仙修身影,再瞧瞧头顶这头毫无美感的铁皮大鸟,燕澄确实很难对仙宗的未来抱持什么希望。
算了,仙宗的未来,跟他这个连刚上岸也算不上的中下层牛马有什么关系呢?
他回首一瞥,只见王晴这小姑娘近乎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全无前筑基修士的自持和气度。
似怕远离他身边一刻,便得被时而投来不怀好意目光的裴宜生吞活剥掉。
这女修与燕澄共度数日,一张脸蛋似乎是被后者修行时外散的寒气冻得白里透红。
身披轻纱的胴体,在凛冽寒风吹拂下弱如摆柳,以我见犹怜四字来形容那是绝不为过。
邓健、黎柏两名中期尸修均非好色之人,见了她这副神态,却都不由得心生感慨。
燕澄师兄的求道之心实在太坚定了。
这般娇嫩似羊羔般的佳人,他竟似全不怜惜,短短数日内便把人折腾成这副模样!
只有裴宜暗自咕哝:
‘经不起双修的雏儿。’
‘换作是我的话,反过来修得燕澄师兄走不动路也不是难事。’
‘奈何师兄似是受南方审美影响甚深,就喜欢这种娇嫩小花。’
燕澄自然晓得王晴这模样是装的,只冷冷地收回了视线,不让这家伙感受到过份的关注。
不单是此刻,这女修柔弱时、刚烈时、服软时、躁动时,都无一例外地夹杂有厚重的演技成份。
比起曾为筑基修士的道行,王晴的这份演技,在燕澄看来反而才更值得学习。
自己终归道行尚浅,初时还差点便被她骗倒,以为她当真是什么刚烈不屈之人。
一介散修之身,能在北麓山脉修到筑基,怎么会是个把原则底线看得比前路更重的蠢货呢?
北境民风勇悍,鄙视擅使阴计之辈。
能活到最后,登上高位的,却往往是大众视角中极不讨喜的这些人。
这再次说明了抱持上修视角的重要性。
一个人要是按照着大众期望的模样活着,那么自然便只能停滞在大众的层次。
古往今来有所成就之人,有哪个当真是一般意义上的慷慨豪侠之辈?
燕澄不知道,这类人在仙宗以外的北境能活成怎么样。
却可肯定在殿上,他们肯定活不长的。
他沉默注视着独站在鹞头处的天童。
却见这位白氅飘飘的师兄也恰巧回望过来,嘴角带着一抹比冰雪更冷的微笑。
“诸位,时候到了。”
“我等上进之望,便在此时,便在这刻。”
天童抬起眼眸,目光明亮,放肆大笑:
“事关大道前程,勿效那鼠辈惜身踌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