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邓健进殿之初,便听师兄们提起过在这长生殿上,有三类人是绝对不可以招惹的。
哪三种人?
境界比自己高的人、打了也得不到好处的人,还有背景深厚得没人晓得他有什么背景的人。
前两者很好理解,哪怕邓健对自己的剑术自信十足,也不会劫气蒙心跑去挑战一位练气后期,或是八脉齐通的中期圆满修士。
这世上可没这么多越阶挑战,以弱胜强的事。
反过来,境界高者跑来逆伐境界低者,恃强凌弱之事,在这长生殿上倒是屡见不鲜。
人家境界高的不跑来逆伐你,你就该偷笑了,还想着倒反天罡主动去挑起事端?
第二类,打了没有好处的人。
这便更是容易理解了,无论是打人也好,被人打也好,都是需要付出时间成本的。
如果打一个人没有好处,或是成本超过了收益,那自然是以和为贵更妙。
有这么多时间拿来打打杀杀,为什么不放在好好修炼上?
第三类,便是所谓背景深厚,手眼通天的人物。
这类人在初期修士中近乎没有,邓健突破之后,倒是越来越常见到了。
最好的例子,便好像圣女座下那几位坐拥大量尸煞,负责为她管理放贷事务的四大护法般。
这四人修为不见得很高,术法上的造诣也不见得上乘。
手头上数不尽的阴尸煞库存,更是足以让殿上每一位尸修心动。
但谁敢向他们出手?真不怕刚与他们对上眼神,便被圣女又又又一次出面逆伐了?
至于黄彤这边,唯有天童一人几乎集齐了三大要素,邓健对他便始终是客客气气的。
本以为,这燕澄是个容易欺负的,自己才挑他来开刀……
怎料得他的背景如此深厚!
事至此刻,邓健担心的已经不是能不能打得过燕澄,而是打败对方后该如何善后的问题。
但在殿上多年养出的良好心理素质,使得他虽然愁绪万千,手中剑锋却不曾有一丝放慢。
剑出如龙,锋芒破长空而荡天云,正是长生殿第一剑诀《白蛇吐信》!
燕澄却只是往后退了一步,便教他的剑锋落空。
蛇舌无功,甫退即进,接连十七剑狠厉突刺。
竟均被燕澄彷如闲庭信步般尽数避过,未有一剑能及其身!
‘这是《飞鹞步》?”
“不像,似乎是更高明的步法……”
“黄师姐到底传了他多少好东西?”
诸修还来不及惊叹出声,身在其中的邓健已然急得冷汗直冒,汗水全然浸透了衬衣。
尸身也会流冷汗吗?时至今日,他总算是晓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燕澄至此未曾对他出过一招,空中扩散的冰寒气息,却已沿着他手中长剑渗进他的体内,教他一条手臂几乎冻僵。
尸修本属阴身,对于这类阴冷森寒的气息袭体,可素来是没什么好法子能应付的。
如此下去,自己能再刺出多少剑?
三剑?五剑?
待得燕澄出手还击,到时的自己还有余力抵挡吗?
邓健瞧着燕澄那双看似不存杀意,却深邃得教人难以摸透的眼眸,内心的防线终于霎地崩解。
他倏然回剑当胸,郑重地朝着燕澄行了一礼:
“师兄授艺之德,在下铭感五内。”
至于片刻前的冲天狂意,那是半分也不见了。
黎柏与他向来亲熟,却从未见过邓健这般谦逊的神态,当下只呆在了原地。
裴宜瞥了邓健一眼,眼内浮现的却不是不屑而是欣赏。
她全然没觉得邓健前倨后恭的作为有问题,一开始出言挑衅,继而动武已是错了,难道还得蒙着头继续错下去?
及时认输,不仅将冲突淡化为师兄弟间的切磋比武,也给了燕澄下台阶,堵住了燕澄原本潜在的反击。
这儿毕竟不是每位高修都像圣女那般不要……不耻下问,会对着已经认输的对手穷追猛打。
邓健这人不错,知错能改,很有修道之士的风范。
至于燕澄便更不用提了,一个能修寒炁的尸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此人的背景,能让殿上容忍失去一个本该修行阴煞,产出煞气的生产用材。
他本身的潜力、战力,乃至资质修为根骨悟性等等,必然均是尸修中最顶尖的。
加上这背景加持,那便更顶尖了。
裴宜可比黎柏见机快得多了,当即便柔柔一弯身,为燕澄的胜利锦上添花:
“师兄起于微末而有天骄之姿,今日得见,实乃小妹生平幸事。”
“日后小妹在修行上有不明白的,还有赖师兄指导了。”
燕澄目光往她扫了一记,随即又定在恭谨无比的邓健身上,笑道:
“两位怎么叫我师兄?折煞小弟了。”
邓健摇了摇头,诚恳至极地应道:
“师兄休得过谦。”
“自古学无先后,达者为师。”
“师弟修为远胜于我,我称一声师兄,那是对师兄的尊重。”
“师兄若是瞧得起在下,还请别要推辞了!”
这初登场时孤高冷傲,眼高于顶不知天下英豪的剑客,如今简直比南方儒家书院里头的那些士子还要谦逊:
‘此人非比寻常,日后定有一番作为。’
‘好在我抱持着一贯骄狂作风,主动挑事与他打了这一架。’
‘不然再过几年他飞上枝头,哪里还会记得住我?’
想到此处,邓健登时觉得自己的行为无比正确,一言一行,都走在了有利道途的光明大道上。
至于什么学剑之人的尊严?抱着那种玩意儿,能让他的修为多涨一分吗?
眼见此情此景,又回想起往日种种在殿上所见。
燕澄不由得感慨仙宗作风害人不浅,都把修道之士们异化成什么样子了?
可面对着邓健极其柔软的姿态,燕澄不得不承认,自己感到很是受落。
唉,看来自己已经被这鬼地方祸害得越来越深了。
他娘的,这太阴仙宗怎么那么坏啊?
只听得方才整整神隐了数十息光阴的天童,像是忽然又记起了自己的职责似的,笑呵呵地说道:
“燕师弟这么快便能与大家打成一片,那真是太好了。”
燕澄完全不想理会他。
为什么会打成一片,你自己心里没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