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醒着?’
燕澄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洞照】神妙映照的是修士的气息,暂时还没法细辨出对方的具体状态。
一个能在四更天仍自清醒的尸修,肯定是个求道之心坚定无比,用尽每一分时间心力修行的狠人。
可惜在一位中期修士面前,无论是初期尸修的决心还是狠劲,均如此刻少女手中的利刃般不值一提。
他望向少女那双藏不住惊惶,却强行显露出决绝狠意的水汪汪大眼睛,面无表情举起了戒指。
少女的眼眸霎时间睁大,高举利刃的双臂颤抖不已。
继而艰难地、迟缓地扭转刃锋,便往一片白腻的脖颈抹去。
啪!
燕澄上前一巴掌打飞了短剑,将乌金驭尸戒直抵至少女眼前。
少女长长的睫毛微抖着,似乎想要闭起眼眸,却在下一瞬间被戒指的驭下神妙所折服,霎时间失却了反抗的意志。
一双眸子甫闭甫张,再睁眸时已只剩下苍白的木然。
燕澄呼了口气,缓缓后退数步,背脊顶在了紧闭的门扉上。
眼看着少女再无动静,再盯向左手食指上暗光流动的戒指,忽地感觉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乌金驭尸戒压制的是尸修的心神,本质上并未曾将其化作尸傀。
而驭下神妙终有时效到了的一日,每当发觉尸修不再顺服,持戒者便得举起戒指,朝后者再来一记。
反覆下来,待得某日持戒者不再需要麾下尸修,哪怕大发善心撤了神妙。
心神经历过多次冲击的尸修,也没法恢复到开始时的模样,道途相当于是绝了。
单在绝人道途这一点上,以戒驭尸和直接把尸修炼成尸傀,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燕澄脑海中,只反覆回想起织丝女昔日所言:
休要把尸修们看作是同门,更别要存着什么同门之谊……
来前他思量甚多,自觉已无心理负担。
可对着清醒的目标出手,还是教他感到不太好受,当即只问道:
“名字?”
“王晴。”
行,还是个与自己名字同音的。
燕澄袍袖飘飘,摆出如同天童一般的悠悠笑脸,若无其事般说道:
“从今以后,你便在我洞府修行。”
“修得的阴尸煞,我不会全取,只取我需要的便好。”
“待得我修行圆满,便会放你自由,到时自去求道便可。”
王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虽然再没有半分反抗的动作,却仍是瞧得燕澄心中发毛。
他娘的,反派可真不是谁也能当的。
良久,只听这女孩儿开口说道:
“我修为已然圆满,再炼煞气,气府无法容纳,必然落入你手。”
“你既尽占上风,为何要说这些无稽之谈来逗弄我?莫不是占的好处尚不够吗?”
燕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后悔与这家伙说这么多话。
乌金驭尸戒始终只是练气层次的灵器,施加的控制也只限于让人听命行事,做不到洗脑般的夸张效果。
没瞧天童屁股下那名女修,被牵傀丝捆了这许多时日,尚且会时不时躁动发狂吗?
半晌,他才开口说道:
“假若我说能助你修到中期,你还是这般想法?”
王晴眼眸一亮,随即目光便再度黯淡下来: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入殿半年,从未见过有不求好处而行善之人,你不见得会是例外。”
燕澄微微一笑:
“那自是有的。”
“只是你以初期尸修的眼界,没法从中期的角度来看事物,与你多说也无益处。”
“我只是不想我施加在你身上的神妙稍一松动,你就给我来个自爆丹田……”
“寻常人修炼到你这一步,想必不易吧?”
“难道就只为出一时之气,忍将苦功尽付东流?”
他太清楚这些一心求道之人的思维方式了。
只要给出让对方在道途上继续前行的许诺,哪怕明知仙宗门下承诺犹如放屁,这些人同样会不惜一切地咬住机缘。
燕澄本人,不也是一副模样?
王晴修到了初期圆满,却始终不曾突破。
只可能是为着突破的成功率而担忧,想要尽可能多作一些准备。
燕澄却实在太需要一位听命行事的中期修士了。
只要助王晴修到中期,不但能榨取的煞气数量有所提升,必要时更是能把这家伙推出来应劫!
他位格高在练气巅峰,就算一朝王晴修到了后期,在乌金驭尸戒的神妙辖制下,一样在他控制之内。
旁人却决计无法算到这点,待得时机一至,这正是燕澄避死延生的又一着妙棋!
想到此处,先前笼罩在他心头的不安感一扫而空。
只见燕澄笑着向王晴伸出手,说道:
“在这个地方,确实不会有人不求好处地行善。”
“但同样地,也不会有人不求好处便背弃承诺。”
“事已至此,对我多一分信任,在你的处境总是有好处的!”
王晴灰蒙蒙的眼眸现出一点清明,直勾勾地盯着他:
“反正我也没得选,不是吗?”
燕澄大笑,拉起她的手便出门去。
跨过门槛的脚步,却在落地一刹停住。
十余步外,立着一道兜帽遮脸的绰约身影,光洁的白袍上未染半点尘埃。
【洞照】神妙中照见的此人气息,与燕澄曾见过的殿上任何一位修士都不一样,浑身散发着正得发邪的白光。
燕澄体内的上阴星气彷佛有所呼应,在气府里头微微起伏起来。
上回有过类似感应,还是在燕澄头一回注视一层大殿头顶那高悬的明月之时!
‘错不了……这家伙身上有太阳一道的顶级灵器,甚至她所修的就是太阳功法!’
‘可怎么可能?’
藏仙镜照得明白,这女修体内的白光固然澄亮无瑕,身躯本身却仍自隐泛黑气,乃至于在白光的边缘处混作一抹奇异的灰。
眼前的女子是尸修,却以阴身修持了【太阳】!
燕澄不发一言,放开王晴的手缓缓行了一礼:
“见过圣女。”
随便向人行礼是自损位格的行为,一般高修誓死不为。
然而燕澄可不是什么高修,位格再高,难道还能把眼前的女修砸死不成?
如若他没曾料错,此人正是长生殿主座下第六真传弟子,放贷团伙的幕后主脑,百鸟归巢符的种符人。
长生殿的圣女大人!
镜中倒映的净白气息炽烈无比,两人身周的空气却在一点点地变冷。
直至这沉默再也难以忍受,圣女这才开口,声线柔和沉缓:
“燕师弟已杀我座下四人,本座念在同门之情,始终不曾追究。”
“却没想到……师弟变本加厉,连领受过本座恩惠的同门也敢加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