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厢,有惊无险遁回寝室的燕澄犹自心下惴惴。
他修行的,是经过藏仙镜推演补全的《潜雾隐元诀》。
虽修成未久,化形速度已比织丝女为快,雾化的持续时间也较后者为长。
这也是意料中的事,织丝女们的法诀又不是自己修的,全然依靠背后的符阵推动。
就连气府,也是他人代为开辟的,无论是法诀的威力和精细度均要大打折扣。
预制的法诀、预制的雾气、预制的洞府……
中期圆满的实力背后,是仙宗深湛无比的预制工艺结晶。
最终成就的,却只是没有未来的预制人。
但当想及此处,燕澄总是禁不住暗骂仙宗不当人。
他所修法诀上限高得多,可化雾期间,真气流逝之快仍是超乎意料,险些教他没能撑到回殿。
无定雾能够瞒过一般的感知手段,在肉眼跟前却反倒藏不住。
好在一路赶来,未曾遇上旁人。
只是……这会否也在有心人的谋划之中?
燕澄双掌掌背相贴,小指相钩,是为《月轮炼华法印》中的第五式月壶印。
以月为镜,平静心神,使思绪宁定。
神识中当真藏着一面镜子的他,修起这道法印时格外轻易。
好快便平伏思绪,冷静地思考起来:
“织丝女……应当是逃到雾海之外了,却不见得是逃出了生天。”
“那家伙身上有着连藏仙镜也看不透的隐秘,快将成事前忽然停步,怕不是感应到了前方埋着什么大坑……”
“如果我没猜错,黄彤那声铃动为的不是截停她,反倒是催逼她从速奔赴死地!”
却是为着什么?
燕澄摇了摇头。
他不是蠢人,奈何在悬殊如天与地的信息差距下,他压根没法猜到上修们行事的真实动机。
‘据说跻身中期后的尸修们会被迁到四层,后期修士们在五层,真传则在六层。”
“若能早日突破,登上更高的位置上,兴许能够瞧得更加分明。”
要突破吗?
燕澄自己晓得自家事,他修为已近圆满,离修满七七四十九缕星气也就数日的事。
上阴星气的质量和纯度远非阴尸煞可比,燕澄的功法更是高明得吓人。
区区练气中期,本不存在冲击失败的可能。
‘难只难在两点,一,是如何解释自身修为进境如此之快。’
‘这点我早已想好,可以用自陈才敏处换来的无方丹药作理由。’
‘反正没人服过这丹药,谁能一口咬定它不具有提振修为,助人一步登天的神效?’
‘至于二,则是这身修为与阴尸煞间的明显区别。’
‘天童修习过望气术,虽说肯定看不穿无定雾,但谁晓得他是否能辨出我修的不是煞气?’
‘我没借过阴尸贷,突破后肯定会被黄彤看中招至麾下,少不免得跟身为黄彤头马的天童打交道。’
‘这厮比真传们还阴还精明,可不是轻易便能糊弄过去的……’
燕澄目光明暗不定。
便在此时,忽听有人在外叩门。
“请进。”
进门的是一位面目陌生的背剑尸修,气息约在练气中期,与陈才敏、关才顺等人水准相若。
说来也有些古怪,燕澄进殿将近三个月,前两月压根没见过几位中期修士。
可自从织丝女一事后,中期尸修们便如雨后春荀般冒了出来,就像是约好了要避她锋芒似的。
这一点令燕澄更加确信,只要突破了中期,在殿上的地位便将有所提升,能够接触到更多、更详尽的情报。
而在这个地方,情报往往便等同生机。
或许织丝女说得没错,他确确实实地惧怕着雾海之外未知的不安。
留在殿中,至少有着一条看似安稳的前路,能让他一步步走到筑基。
若然跟着对方远走?下场不就与那群被定住的尸修同样?
事实上,就连织丝女自己最后也停住了脚步,又如何能嘲弄他不曾同往?
燕澄未尝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然渐渐被殿上所驯化,开始为安全的假象而感到满足。
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至少在此时此刻……
“师兄如何称呼?”
背剑尸修没有答话,只是指了指身后以沉重钢链捆缚着的,一具黑沉沉的棺材。
燕澄甚至用不着动用【洞照】,单从棺材远超寻常的大小便瞧得出,里头镇压的到底是何物事。
食尸阴傀。
天童曾向诸修保证,会把在二层廊道上巡行的食尸阴傀收回去。
如今眼前这无名尸修倒好,把一整头阴傀连同着棺木一同搬出来了!
背剑尸修的面容被一张黄符遮挡,辨不出容貌年龄。
是压阳符。
此刻殿外已然日出,尸修阴身本出不得棺。
哪怕是肉身强韧的中期修士,最多也就是坐在棺中略作些简单修炼,断没有行动自由的道理。
唯有一批尸修,有着必须不分昼夜地行走于殿上的必要。
因此殿上特地赐下压阳符,好暂时压制这些尸修体内喷涌欲迸的阳火,让他们在日间仍然能够行动。
执法队的尸修。
燕澄微微眯起眼眸,只听得背剑尸修冷冰冰地开口:
“一个时辰前,你身在何处?”
一股寒意登时攀上燕澄的后背。
这人为什么这样问?自己与织丝女合作的事情暴露了?
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若真是如此,来的就不是一个默默无名的执法尸修,至少也得是天童了。
殿上或许确实有着能够感知气息的器物。
却也最多能判断出同一段时间,有哪几名尸修不在自家房中。
上修们既无必要,也绝不会闲得关注每一个尸修分分秒秒的行动。
而且以这厮的级别,不见得知道这许多。
莫不是一路上都这般问过了!
他袖底暗暗捏着月壶印,平复心神后才缓缓说道:
“一直在这。”
沉默持续延伸,执法尸修黄符下的目光紧盯着燕澄。
而燕澄的目光,则是紧盯着他身后的黑棺。
两位中期战力联手,他硬拼肯定是打不过的,却也不见得没有化雾遁走的可能。
没想到还不到一个时辰,自己便开始思索,方才是不是该跟着织丝女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