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澄不由得感慨,藏仙镜作为伴随穿越者漫游异世的金手指,还是太吃使用者的智商了。
镜子能映出所见超凡事物的讯息,唯独照不见它自身。
只能指望持有人一点点试出,它到底蕴藏何等神妙。
目前为止,燕澄所知的便有推演功法、凝聚月华、洞照四方和藏纳灵物这四大功能。
可这是否已是藏仙镜的极限?
抑或是......
燕澄抬头望向默默旁观着他掌握雾化之术,始终不发一言的织丝女,忽然问道:
“殿上那些案子,到底有多少宗真是你干的?”
织丝女没有应话,半晌方道:
“重要吗?”
燕澄笑了一笑:
“我只是忽然想到,你对魂魄阳气的需求,似乎并不像我想像般强烈。”
“这十几天来,你竟始终没对我出手!”
听了这话,向来缺乏表情变化的织丝女嘴角一沈:
“人的魂魄并不美味,內里的阳气更是时刻灸烧着这阴身,非终日口吐丝线不得排解一二。”
“若非保命所须,我不会主动伤人。”
是真是假,燕澄并不在意。
他提起先前的凶案,只为试探织丝女会否在临行前一时兴起拿他加餐。
不然呢,还指望他为死者抱不平不成?
燕澄相信织丝女确实是为了生存才食魂,因此更无法放松对她的戒备。
袖底捏着的月轮印,自出殿至今不曾放松过。
一个人为利益而作恶,尚可以透过武力威慑阻吓。
然而为着生存?
燕澄不觉得,这鬼地方会有什么舍己为人的圣人。
至少换作是他在织丝女的立场,一个无亲无故的初期尸修,吃了也就吃了。
让织丝女化雾缠绕己身,固然是为防殿上追查之故,却也存着诱使织丝女对自己动嘴的心思。
假若她当真不存好心,自己便立时于全身体表引燃上阴星焰,化身大火人与她拚个死活。
雾化期间,织丝女是没法吐丝导引出阳火的。
而且……
燕澄想起收容无定雾进体时,那若隐若现般回荡于神识中的幽泣低语。
只要有诸如密咒般的引子作为辅助,藏仙镜似乎连意识尚有残存的有灵之物也可以收进去!
这只是燕澄的推测,但教他仍身怀仙镜一日,求道之路便充满了无穷尽的可能性。
身为为着特定目的,而被创造出来的预制人,织丝女的可能性却已到了尽头。
除非她成功穿过这片云雾,到达雾海之外……
燕澄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织丝女到了临别前的这一刻仍没向他动手,两人终归是同行过一段路的道友。
物伤其类,终难自免。
“你……知道雾海之外有什么吗?”
“不知。”
“那么道友此行,却说不准是福是祸。”
“总比在殿上等死好。”
听织丝女拿自己的原话回敬他,燕澄不禁失笑。
同时暗捏月照印,施展洞照神妙察看四方动静。
无人靠近。
燕澄注意到视野边缘处,好几道强弱不一的气息正自蠢蠢欲动。
无碍,这些人远在百步之外,连自己两人的存在尚且没法知晓,更无缘窥见自己领受月华照沐的一刻。
期待和焦灼混而为一,使得燕澄眸里紫焰熠熠,再难遮掩,清晰亮在织丝女跟前。
织丝女却一改往日的沉默,主动开了口:
“你既收容了雾气,想必也听见了那声音。”
“雾气是魂魄残余所化,体内积累的雾气越多,神魂受残余意念的影响就越深。”
“昔日……有不少姐妹便是因此而发狂的。”
燕澄明白她的意思。
自己可以不再容纳更多雾气,织丝女却没有这样的选项。
只要她仍须依靠魂魄中的阳气为生,残余物便会在她体内自动转化为雾气,那低语声对她的折磨便越深。
修行之人意在长生,是因为假定了长生后会过上逍遥自在的日子。
可若是带着一日比一日更重的折磨而长生?燕澄相信没多少人会愿意。
织丝女似只是在谈自身的困局,但他身为尸修,处境又好上多少?
修到了中期、后期,也不过是从底层耗材跻身为价值更高的耗材。
看似没那么轻易便被舍弃,可当时候一到,上修们需要自己去死时同样不会犹豫。
归根究底,一日不筑成道基,摆脱死者阴身。
再高的修士,也抵挡不住金铃一响。
燕澄沉默片刻,终于说道:
“我还是没打算此刻便走。”
织丝女好一阵没曾说话,良久方道:
“你是怕了!”
她不再多言,侧过身去不再瞧他,只静待着雾海迸开的一刹到来。
而燕澄,同样压下了诸般庞杂心念,抬眸凝视着高处那即将呈现光华之地。
然后雾海便在他们面前缓缓分了开来。
亮白光华映照出前方的道路,两人眼中的平地,实则上是一处废弃墓园所在,却不见一块完好的石碑。
碎石、残碑、深坑、断木,一路延伸至坡道下深不可见的幽深林木处。
在那幽暗上方,高挂着一轮即将没入地平线的,净白色的明月。
织丝女迈步跨过一块残缺的小半截碑石,再不停留,身形疾如飞鸟掠向前方。
燕澄也已顾不得去瞧她,只是定睛注视着天上满月。
月亮的倒影呈现在藏仙镜面,镜首明珠源源不绝地吞吐着净白光华,取之不竭的玄露满盈欲溢,无穷尽的清液淌落,渗进燕澄的每一道经脉,每一处窍穴。
熟悉的感觉再一次回归。
第二次月华淬体!
敏锐的五感隐约教他知晓,不知多少道身影已自他身旁掠过,奔往明月指引的脱困之途,此时的他却已分不出心神理会。
待得他再睁目时,只见得数不清的一道道身形飞掠在月光之下,月色将一件件黑袍镀上了银白。
连带着诸尸修阴身煞气,也似在一瞬间升华成了纯净而清澈的太阴之气。
奔在最前方的那道身影,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织丝女回过身来,兜帽下的面容露出莫名的惊恐。
下一刻,燕澄听到了金铃的晃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