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紧急召唤诸位前来,是为宣布一宗重大消息。”
长生殿一层,繁星般闪烁的千百盏魂灯中心处,挂起了一颗约与常人掌心大小相当的净白明月。
混迹在众尸间的燕澄抬目望去,照见此物名为天溯阴月。
是为扬阴抑阳的绝妙灵器,将日间的阳气尽数阻隔在了殿外。
在这灵器幽光照映之下,修行阴属功法者的修炼速度,将提高接近一成。
也就只比燕温捏起月轮印时的加持差上两成。
这还是燕澄在太阴仙宗内见识的第一件太阴灵器。
可见这次紧急召集背后,是有着殿上真传们的授意的。
而且按藏仙镜所示,这灵器尚有第三道妙用。
这道妙用便有意思得很了……
燕澄目光闪烁,只见净白明月之下,天童笑意悠然,一如往常地风采翩翩:
“日前绞杀二层多位同门的凶徒,昨夜已然落网。”
他踢了踢脚边半块被啃得破破烂烂的颅骨,微微一笑道:
“阴傀多日不曾进食,吃相是可怕了一些。”
“但我等在这厮身旁发现了一段牵傀丝,显然便是他用作行凶的凶器。”
“凶徒既死,诸位同门日后便可以安心修行,用不着再担心半夜会被人吊死在屋梁上了。”
“门禁令即日起撤回,在二层巡行的食尸阴傀也将功成身退。”
这位在殿上堪称尸中龙凤的中期修士把玩着手中银丝,悠悠说道:
“当然,为免未来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
“本座强烈建议诸位,日常就要练好一门防身术法,好在关键时刻自助自救。”
“如若在修行术法时遇到疑难,本座主持的述道堂随时欢迎诸位参与,学费只须一缕阴尸煞……”
好家伙,这也能把话头扯到带课上?
燕澄再次被天童的操作刷新了认知,怪不得这厮能以尸修出身,在殿上混得风生水起。
天童肯定知道,真正的绞首客还逃亡在外。
在这家伙的视角,织丝女可是把与他同境的关才顺也做掉了,他本人同样身处在危险之中。
他却似是算准了对方不会再犯案似的,提前便当着诸修的面宣示了胜利!
燕澄目光冰冷:
‘果然,就连织丝女的逃亡大计,也早在殿上某些高修们的算计内。’
‘天童铁定是知道内情的……就连当日在殿上表现得煞有介事,当中也晓不得有几分伪饰!”
他冷眼望向头顶高挂的虚假明月,细思着这灵器的第三道妙用:
察虚破幻,无遁形处。
一件顶破天只在练气层次的灵器,自然没可能察破无定雾。
可只须观察此物在何处察觉不了异样,便能反过来排除织丝女可能的藏匿位置。
‘殿上是容不得她长居于此的,暗中必然还要展开一趟大搜捕。’
‘让她留在我房中终归不妥,还是尽早打发为妙!’
他自有一番思量,殿中诸修同样神色各异。
天童的言语虽然动听,却显然没曾起到一锤定音之效。
诸修在殿中皆待了一段时日了,如果说学会了什么,那便是不能太相信上面的人作出的保证。
无论织丝女之事背后藏着多少算计,有一点却是无容置疑的。
那便是黄彤代表着仙宗,在众尸修入门前作出的“安全许诺”,已随着绞首客的连番作案而宣告无效。
在此之前,尸修们纵然终日忡忡不安,总是能找到法子安慰自己的。
只要勤勉修行,持续为殿上产出阴尸煞,便能证明自身有着存活价值,不会莫名其妙地死在谁的手里。
但求一日成功突破练气中期,事情总会好起来的。
许多人心头绷紧的最后一根弦线,无声无息地崩断了。
天童环视诸修,将众人眼底最细微的神绪变化尽收眼底,脸上仍是一副无关痛痒的微笑。
黄师姐身为仙宗门下,殿主真传,自然不会对下修们说假话。
那些被绞杀的尸修既已死于人手,不就是前路断绝,修无可修了?
至于下修们心中有何想法,上修们压根不在乎。
不,倒不如说,此刻在诸修间升起的疑惧和怨望,同样在上修们的算计之内。
人们只晓得畏惧绞首客手中的银丝,可打从进了长生殿,绞索不是早就套在诸修的脖颈上了吗?
天童的眼神中殊无一丝笑意。
直至与人群中燕澄同类似的冰冷双瞳对上,一双眸才意示嘉许般微微弯了起来。
……
燕澄回到二层的居室时,围绕黑棺燃起的火圈早已熄灭。
织丝女仍自坐在棺中,打坐的姿势与殿上诸修颇有不同,有点像燕澄前世练过一阵子的瑜珈。
银镜窥不见她体内气息流动,燕澄只能从肉眼所见判断她的状态。
阴棺鬼气滋养尸修阴身,有促进伤势愈合之功。
同时阴气的增长,又使得尸修体内阳火应激般旺盛起来,化作织丝女唇间缓缓凝聚成形的银白丝线,将绽裂的皮与肉缝合完好。
燕澄不由得感慨,织丝女的功法与寻常尸修相比,简直不在同一水平层次上。
就连自己,最多也就是能把牵傀丝应用于实战上。
可要像她般把丝线缝在身上,八成会招致阳火反噬,上阴星焰也不见得能救得了自己。
这份之于尸修而言珍稀异常的,对阳火的抗性乃至渴求,却是积年累月地以魂魄阳气喂养而得。
如果燕澄的推断没错,就算受到阳光照射,织丝女也不见得会像别的尸修般灰飞烟灭。
难怪她会有胆量逃出雾海,放手一搏。
燕澄说道:
“明日雾海一开,你便得走,别跟我来什么得先把伤养好才出发这套。”
“不然哪怕你是中期修士,也休怪我手段尽出,与你拚个鱼死网破。”
织丝女闻言抬起头来,兜帽下的阴影正对着燕澄视线:
“此地本不值得恋栈,早日动身,也是好的。”
“然而以我此刻状态,若然再次碰上多于一头食尸阴傀的围攻,这次却是再难脱身。”
燕澄面无表情:
“那关我什么事?”
织丝女竟然没曾动怒,声线沉缓道:
“你若允诺助我行事,我如今就可将《潜雾隐元诀》抄录一份予你。”
“待你见了法诀,自然便会晓得,它确实值得你冒上被殿上诛连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