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澄收起了掉落在地的长剑,亦是他此战的唯一收获。
长剑乃精钢所铸,按藏仙镜讯息所示是经受过阳火淬炼,韧性和硬度都胜过寻常钢剑。
也是,换作是寻常钢剑,早就被他刚才那一记月轮印打成几段。
阳火淬剑跟刻符入髓一样,是仙宗的独家手法,听闻在正道所控制的南方已然失传了。
至于淬剑时所用的阳火从何而来,燕澄不用想也晓得。
他曾听天童说过,长生殿上有一派高修倾向于利用尸修们遗留的肉身作材料,而不是草率地把尸修炼成尸傀。
从尸修血肉中提取的尸油可以画阵,下丹残留的阳火可以炼器。
五脏六腑,更是可以成为许多无方丹药的丹材。
把尸修们运用在符、阵、丹、器上,产生的效益,无疑要胜过炼一具在高修斗法中无甚用处的尸傀。
可黄师姐心善,见不得尸修死后还要被分尸。
因此才坚决要把肉身完好的尸修炼成尸傀,好在修行路上并肩前行。
说实话,燕澄还真的挺佩服天童在说这些话时能忍住不笑。
哪有什么心善不心善的,不就是殿上两派在内斗嘛?
对于怎么样更有效率地利用耗材,大人物们或许会有不同意见。
可在把尸修们视作耗材这点上,他们的立场肯定是一致的。
道理就像有人提议做炸子鸡,有人提议把鸡肉和韭菜一起炒。
无论最后是谁吵赢了,鸡也终须要下锅的。
他坐回棺上,待得听见脚步声沉沉远去,冰冷目光才扫往立在一旁的遗骨。
单从表面看来,绞首客一事,似乎只是放贷团伙自编自导的好戏。
利用绞首客行凶传闻,于尸修间制造恐慌情绪。
逼使更多尸修铤而走险,借阴煞贷以求突破。
天童,抑或说背后的黄彤,却不愿看到放贷人的实力壮大。
因此不惜代价,请出了食尸阴傀。
藏仙镜中讯息写得明明白白,这玩意平日被以符咒镇于棺中。
一旦放出棺来,就必须吞食尸修血肉以维持生命。
换言之,每次动用阴傀,要消耗的资源还是不少的。
方才那两个倒霉蛋明知阴傀在此,仍敢行凶。
恰好求仁得仁,成了喂饱尸傀的资粮!
想到此处,燕澄脑内却忽地灵光一闪,察觉到逻辑不对处:
‘不然……若只是如此,为何要杀关才顺!’
‘关才顺是中期修士,安排绞首客杀了她,不就是告诉尸修们就算突破了也无用吗?’
而且……这两个家伙连他也打不过,如何杀得死关才顺?
燕澄背上冷汗直冒,似是洞见了隐藏在刚才猜测下一层的真相:
‘如若说,这两个家伙只是眼见能让绞首客为他们背锅,前来趁火打劫的,反而更说得通,也很合乎仙宗门人的思维。’
‘那就意味着,这两个家伙的死并不是结束。’
‘真正的绞首客,还藏在这长生殿中……’
便在此时,他瞧见一缕烟雾自门缝中缓缓透了进来。
燕澄霎时站起,一手持剑,掌捏月照印施展洞照神妙,一颗心怦地跳动起来:
‘不是毒气,也不是迷香……’
‘这是……无定雾!’
静寂的暗室中,唯有越跳越快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但见雾气入室的速度同样由缓变快,直到凝聚成一道兜帽黑袍,体态窈窕的身形。
燕澄却无瑕欣赏她的身材,目光定格在对方胸口五道从肩头直掠至腰的惨厉割痕上。
破碎的衣袍下脂肉苍白,伤口处汨汨流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浓浊的黑墨色汁液。
而紧缠在那伤势之外的,是一道道被黑血渗得变色,末端死死地攫在女修掌里的──银白丝线。
燕澄问道:
“你是谁?”
女修阴影下全无血色的紫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应话。
可下一刹,这不速之客便在燕澄眼前昏倒过去。
……
燕澄不晓得,这家伙是为什么会跑到自己的房间里的。
却很清楚若然被殿上发现,自己决计撇不清关系。
单说廊道上巡行的那头食尸阴傀,便显然不是会听他辩解的主儿。
‘他娘的,修为低在这鬼地方便是没有人权,谁都敢来捏上一把……’
燕澄盘坐在棺盖上,面色阴沈,盯着被他放进黑棺里头的闭目女修。
单论修为带来的压逼感,眼前此人与食尸阴傀几乎持平,约莫是练气中期圆满的层次。
与之水平相当的尸修,燕澄晓得的只有天童一人。
其余像陈才敏、关才顺之流,均难望其项背。
‘难怪关才顺会死在她手里。’
‘以中期圆满修为手握牵傀丝,同境尸修哪有人能是她对手?’
‘只是,她是怎么做到身上缠着这么多丝线,仍没遭到阳火反噬的……’
牵傀丝是阳火凝聚而成之物,寻常尸修与之相触,时间长了必然引发体内阳火暴走。
天童等人之所以能驾驭丝线,用的是名为《牵丝控傀妙术》的仙宗秘术,将阴煞凝聚于掌中与丝线阳气相抗衡。
至于燕澄,则是凭藉上阴星焰排解出多余阳气,才避免了爆体而亡的下场。
但像眼前女修般浑身缠满丝线,尚且若无其事,只教燕澄感到严重的不对劲。
‘这家伙的体质肯定有异常!’
他再度运起洞照神妙,观测女修体内气息,却只瞧见模模糊糊的一团混沌。
无定雾。
这雾气保底是抱丹层次的产物,连藏仙镜的神妙也无法透穿雾气,照见內里的气象。
当然,燕澄隐隐感觉到,这并非是藏仙镜的极限。
而是因着自身修为未到,镜子主动屏蔽了目前的他无法承受的讯息。
事已至此,他唯有撤去神妙。
却见得女修唇间忽有亮光闪烁,贝玉般的齿间隐隐迸出白焰。
正是阳火反噬之象!
燕澄立时起身退到了墙角,暗自为势必与女修陪葬的黑棺感到可惜。
女修的身躯却未像他所忧心般顷刻炸开。
就在燕澄目光注视之下,那看似下一刹便要暴起的阳火白焰迅速地平伏下去。
随即化作从她双唇之间缓缓吐出,一道银白色的丝线。
牵傀丝。
燕澄的瞳孔霎时扩张。
便在此时,棺中的女修也已坐起,兜帽阴影下的小半张脸往着他侧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