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扬起的尘土尚未完全落定,操场上的喧嚣却已彻底沉寂下来。
李向阳转过头,看见张四海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在那尚未散尽的烟尘和空旷的操场地映衬下,透出一股萧瑟与漠然。
李向阳悄悄挪步过去,在他背后轻轻唤了一声:“四海叔。”
张四海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这一声打断,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仿佛从梦中惊醒。
他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茫然,看到是李向阳,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紧张兮兮地问他:
“臭小子,吓我一跳……快,跟我说说,那两位最后单独跟你和焦勇谈了什么?”
“怎么突然要我的履历?这是好事还是……”
他的话问得很急,眼神里交织着期盼,语气却带着惶恐。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来自上层的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这颗为厂子悬太久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
李向阳看着张四海急切的眼神,心里清楚孙长青提到的调职之事目前还只是一个意向,在正式文件下达之前,变数依然存在。
现在告诉张四海,除了让他提前焦虑之外,并无其他益处。
于是,李向阳将谈话内容进行了筛选,只把焦勇负责新公司,欧阳春兰可能辅助,以及省城划地等核心决策,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四海。
张四海听得极其认真,时而锁眉,时而舒展,呼吸也随着李向阳的叙述微微急促。
他手在裤兜口袋里摸索,似乎想掏烟,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李向阳,投向不远处依旧呆呆望着道路尽头的焦勇。
此时的焦勇,虽然沉默,却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点懒散的感觉,像是在这场抉择中,被强行催生了筋骨。
李向阳的话讲完,顺着张四海的目光看去。
“这小子……”张四海小声说着。
“和刚来厂里那会儿,确实不一样了,好像……一下就把那层浮沫给刮掉,露出了本质。”
李向阳收回视线,郑重地对张四海说:
“四海叔,接下来你的担子可不轻。”
“省里划地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工人的意见更是重上加重,必须统一思想,你们……”他示意了一下周围同样面色凝重的厂领导班子成员。
“得抓紧时间商量一下,拿出个具体章程来。”
张四海闻言,脸上那种个人情绪的神色被当家人的责任感取代。
“嗯,这是大事,刻不容缓。”说着,他声音大了起来。
“老马,老周,还有你们几个,都别愣着了,马上到会议室开会。”
他转头就想拉李向阳:“向阳,你也来,很多细节还得你……”
李向阳却轻轻挣脱了他的手。
“四海叔,你们是领导,这些统筹规划、思想动员的事情,你们来定方向、拿方案最合适。”
“我这边……还有其他的事情必须立刻去办。”
说完,他不等张四海反应,目光快速在周围搜寻,很快就定格在人群外围,同样面带忧色的欧阳春兰身上。
他对着欧阳春兰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张四海看着李向阳的侧脸,又看了看朝这边走来的欧阳春兰,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段时间李向阳已经成了主心骨,事事都听着他的指挥,自己这厂长也不能总指望小辈。
他终于不再坚持,用力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后转身,招呼着马国涛等人,大步流星地朝着厂部办公楼方向走去。
李向阳迎着走来的欧阳春兰,她的眼中带着疑惑,声音轻柔地先开了口:
“李工,是出什么事了吗?我看焦勇他……”
李向阳摇了摇头,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没什么坏事,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欧阳春兰稍微歪了一下头,显得有些诧异。
“怎么了?是关于哪方面的?”
李向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眼神示意她看向不远处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焦勇半蹲在地上,手指抠着土块,不知沉浸在何种思绪里。
欧阳春兰眉头微蹙,语气带上了一点关心:
“我看首长他们走了,他就一直这样?到底怎么了?”
“他马上也要走了。”李向阳切入正题。
欧阳春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去哪儿?回京城吗?也挺好的。”
她以为焦勇终于要结束在这山沟里的生活,调回父母身边。
“不是回京城,是去一个更远更复杂的地方。”李向阳否定了她的猜测。
“他要去港岛,负责成立一家新的公司,处理我们这辆车,以及未来可能更多的东西。”
“港岛?”欧阳春兰轻呼出声,眼眸因惊讶而微微睁大。
“那么远。”
在她的印象中,对焦勇的注意,似乎是在东风小组才渐渐清晰起来的。
不知从哪一天起,这个大大咧咧的太子爷,就有事没事地凑到她身边,找些生硬无聊的话题,笨拙地试图攀谈。
早上还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她宿舍附近,手里拿着用油纸包好的馍馍或者饼,递过来的时候眼神闪烁,带着点期待,又怕被拒绝的忐忑。
起初她有些困扰,甚至觉得这人有点烦。
但时间久了,这份坚持和藏不住的真诚,反而让她觉得……有点可爱?
她又望向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他一个人,要去那个陌生又繁华的港岛,他能行吗?
“李工,他那性子在那边能行吗?”欧阳春兰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李向阳感受到欧阳春兰这份松动和关切,觉得事情似乎有转机。
“所以啊。”李向阳叹了口气。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勇哥这人,我就怕他在那边吃亏。”
“港岛那边环境复杂,和内地大不相同,让他一个人去闯,身边没个稳妥的人帮衬着、盯着点,我们谁能放心?”
“若不是我有军令在身,真想去陪他闯荡一番!”
他适时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看向欧阳春兰,目光诚恳:
“他太需要一个能弥补他短板,在他头脑发热的时候提醒他的人了。这个人,不仅要有能力,更要是我们自己人,知根知底,信得过。”
话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欧阳春兰不是笨人,她立刻就明白了李向阳找她谈话的真正目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
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的鞋尖,内心陷入了激烈的挣扎。
我要去吗?他愿意让我去吗?
欧阳春兰也想到了自己远方的父母,想到了自己回国时的抱负,也想到了那个虽然烦人却不知不觉在她心里占据了一小块地方的焦勇。
她最终低下头,声音虽轻,却很认真。
“我……我需要考虑一下,而且,这件事,我也得和家里商量商量。”
李向阳理解地点点头:“当然,选择权在你。我希望你能帮他,但更尊重你的决定。无论结果如何,都没关系。”
李向阳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需要时间和欧阳春兰自己的权衡了。
欧阳春兰低着头迈着步,先行离开。
李向阳看着焦勇那样子,走上前去,轻推了一下他:
“别EMO了,事情还多着呢,快起来。”
焦勇仰着头看着李向阳:“一墨是啥?”然后才站起身来,把手上的泥块扔掉。
“洋码子,听不懂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