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气氛凝重。
向红厂的所有工人都换上了标准的工服,在自己负责的区域工作,但目光都不时朝着大门主干道的方向飘去。
在昨天张四海一行人安排好所有事务后,厂里立刻召开了职工大会,将指导小组要来的消息告知了大家,并且明确强调了三点要求:
第一,所有人必须穿着统一整洁的工装上岗,帽子要戴正,纽扣要扣好,不允许邋里邋遢;
第二,精神面貌必须要好,上夜班的同志下班后不允许在厂区里闲逛,必须回宿舍休息;
第三,每个车间都要负责好自己的卫生区,必须做到一尘不染,不能有任何死角。
这些话重重地压在了每个工人的心头。
绝大多数人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天不亮就开始拾掇自己,换上干净整洁的工装,扣子一直扣到风纪扣,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然而,总有那么几个平日里散漫惯了,认为只是走个过场的。
几个老师傅像往常一样,穿着一身上工的旧衣服,还有人趿拉着布鞋,嘴里叼着烟,说说笑笑地就往工区里走。
刚到车间门口,就被得到命令的线长黑着脸拦下。
“你们几个怎么回事?昨天大会白开了?”线长语气严厉,没有半分通融。
“我做事的时候哪有这样的规矩,干净的衣服不到一会就得搞得全是油,讲究这些干啥...”
一个老师傅仗着自己资历老,还想往里挤。
“不行!”线长手臂一横,毫不退让。
“厂长下了死命令,要把最好的一面拿出来。”
“要么,你们今天算旷工,回宿舍呆着,别在厂里晃悠;要么,现在就回去,把自己收拾干净,衣服换整齐了再来,没得商量。”
几人面面相觑,看着平日里还算合得来的线长脸色铁青,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这次来的小组非同小可,绝不是走个过场。
他们脸上那点不以为然消失了,变成了慌乱。
现在的工资模式都改成了计件制,要是旷一天工,得损失多少钱。
几人赶忙往宿舍赶去,不敢有半点马虎。
张四海、李向阳以及厂里所有排得上号的领导班子成员,天刚大亮就已经齐聚厂区门口。
一个个穿着中山装,胸口别着职务牌,站得笔直,神情肃穆,没人敢嬉笑。
昨天张四海第二次与焦洪涛方面沟通时,是首长的秘书接的电话,明确告知考察小组约在上午十点左右抵达。
因此,没有人敢有丝毫怠慢,早早便安排了迎接事宜。
大门两侧,各站了十名精挑细选的年轻工人,十男十女,都是厂里面容姣好、身材挺拔的佼佼者。
他们穿着崭新的工装,脸上带着紧张又兴奋的神情,手里捧着“锦冠”礼花弹,只等车子一到就开始燃放。
旁边还有人准备好了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上级领导莅临指导”,就等一声令下展开。
张四海甚至亲自敲定了一句口号,让这些年轻工人们反复练习了好几遍:
“精益求精,开拓进取,向红机械,再创辉煌!”
焦勇和李向阳站在一起。
李向阳比他高一点,闻着他头上那味儿实在有些难受。
这是焦勇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头油,他说是他哥喜欢用的,从国外带回来,叫“斯丹康”。
他把头发抹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看上去确实精神不少。
早上出门时,他还把那罐子递给李向阳,问他用不用,说香着呢。
李向阳当时看着他那几乎能反光的头发,连忙摆手拒绝。
不是他装,是他自来就不喜欢头发上黏糊糊的感觉,总觉得碍事。
焦勇收回去的时候,还照着镜子边抹边说:“不懂时髦…”
就在李向阳看着焦勇光溜溜的脑袋,忍不住又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避开那过于浓郁的头发油气味时——
“来了!”
不知是谁压低嗓子喊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精神都高度集中,立刻听到了。
大家全都精神一振,原本就挺直的腰杆绷得更紧,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厂区大门外那条蜿蜒的土路。
李向阳也收敛心神,凝目望去。
尘土微微扬起之处,一个庄重的黑色车头率先映入眼帘。
那独特的圆形大灯和瀑布式的进气格栅,在这个偏远的厂区里显得格外醒目。
是那辆黑色轿车。
紧接着,车牌也清晰起来。
白底,上面是醒目的黑色汉字与数字:京·XXXXX。
李向阳认得,这是来自重要单位的车辆。
这车型现在已经少见,只有在正式场合才会使用,足以看出这次到访的规格。
在这辆引领的黑色轿车之后,是几辆深绿色的吉普车,同样风尘仆仆。
这支小小的车队没有鸣笛,有序地沿着土路驶来,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在此刻听来竟带着几分肃穆。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无声地宣告着此次到访的重要性。
张四海小跑上前指引车队向厂区内驶去,然后对着人群抬起双手,示意准备。
两侧手持礼花筒的年轻工人立刻屏住呼吸,眼神紧紧追随着为首那辆黑色轿车。
拉着横幅的两人也微微躬身,蓄势待发。
焦勇面色凝重,盯着轿车后排那不透光的车窗玻璃,双手不自觉地紧握。
“放!”张四海一声令下。
“砰砰砰~~~~~”
礼花被拉响,各色彩纸碎片在空中飞舞,如同牡丹、菊花、月季、山茶……各色花朵竞相绽放。
“精益求精,开拓进取,向红机械,再创辉煌!”
所有人整齐划一地喊出口号,声音在厂区中回荡。
横幅也在同一时间“唰”地展开,红底黄字,格外醒目。
张四海小跑着,一路指引车队缓缓驶入厂区,朝着预定的操场停车点开去。
李向阳跟随人群快步跟上,他能感受到身旁焦勇的迟疑,伸手用力拍了拍他肩膀,递过去一个坚定的眼神。
车队在操场上稳稳停住。
尘土缓缓沉降。
现场人数众多,却十分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辆黑色的轿车上。
张四海快步上前,一只手扶着车门,将其打开。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了向红机械厂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