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就这样盯着它,第一次产生了不真实的感觉。
这东西就这样出现了,比应有的时代早了四十年,虽然尚存一些缺陷。
王复礼和赵永刚显然早接到了马国涛的通知,知道要迎接检查,早早便来了。
一个正拿着工具,半截身子探在发动机舱里,仔细检查每一处管路和接头;
另一个则伏在驾驶室内,对着那台手工攒出来的控制箱,一遍遍测试各个开关和指示灯。
两人专注到连李向阳三人走进来都未曾察觉。
张四海背着手,围着这铁疙瘩转了几圈,有些皱眉:
“向阳,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这看着…有点单调。”
经他这么一说,李向阳也仔细打量起来。
车体通体是军工厂常见的暗绿色,后面的货斗则是土黄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颜色,确实显得有点沉闷。
他摸着下巴,也觉得差了点什么。
眼珠一转,脑海里浮现后世那些现代化装备的涂装,放下了摸着下巴的手。
“是差点意思。”
“可以给它改一下,不搞这种单一色。”
“弄成那种…一块块不同深浅的绿色、棕色和黑色交错的格子,在山地树林中也更好隐藏。”
他尽力描述着印象中的数码迷彩概念。
张四海听着,想象了一下,觉得这想法挺不错:
“行,就按你说的办,先弄出来看看效果””
“让欧阳来吧,她手巧,说不定还能有自己的想法。”
焦勇一听要让欧阳春兰来负责涂装,立马接话:
“对对对,欧阳心细,肯定能弄好,我去通知她!”
说完也不等张四海和李向阳反应,转身就屁颠屁颠地去找欧阳春兰了。
张四海和李向阳相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笑,也懒得管他。
这里的动静被王复礼注意到了,他从驾驶室探出头,利落地跳下车,脱下手套,朝二人走了过来。
“厂长,李工。”王复礼打了个招呼,二人也一一回应。
“控制系统反复测试了几遍,软件和陆上性能目前看来没有啥大问题。”
“各项指标都符合预期,最大的问题还是水里的持续运行时间,还是老样子,是个坎儿。”
张四海点点头,语气凝重:
“这次事关重大,上面来的不是一两个人,水里这十几分钟,必须保证万无一失,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实在不行,就和报社演示时一样,只测试十分钟就行了。”
李向阳立马打断:“不行!必须完完整整地给上面的人展示,不能搞糊弄那一套。”
“为什么不行?”张四海的语气带着不解和焦躁。
“最开始搞这一套,用那十分钟去宣传、去吸引眼球,不也是你李向阳提出来的吗?”
“怎么现在来人了,反而要自曝其短?”
王复礼也在一旁附和,脸上写满了担忧:
“是啊,李工。”
“这关乎的可是咱们厂的前程,更是我们这么多人的牵挂。”
“那十七分钟是极限,十分钟才是最稳妥的。”
“只要把这十分钟完美展示出来,足以证明我们的技术方向和能力,后续问题完全可以慢慢解决。”
“现在把缺陷完全暴露,万一…”
“没有万一!”李向阳语气强硬,异常严肃。
“此一时,彼一时。”
“开始那套,是为了打开局面,是为了把概念卖给外国人,吸引投资和市场。”
“外国人要的是新奇的点子,是未来的潜力,他们可以接受初期的不完美,甚至乐于参与改进,因为他们看重的是商业回报。”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指向两栖车,继续说道:
“但现在不一样,我也没想过会引起如此大的注意。”
“如今来的是国家层面的人,是焦首长带队的研究小组,他们代表的是国家意志,是来评估这项技术真正的战略价值和应用前景的。”
“对国家,对我们自己的脊梁,绝对不能搞糊弄那一套。”
“卖给外国人,那是商业策略,瑕疵完不完善的都无所谓,只要能卖出去,管它干嘛。”
“但上报给国家,这就是严肃的技术汇报,任何一点隐瞒和夸大,都可能导致上级错误的决策和资源调配。”
“如果我们只展示这完美的十分钟,隐藏了动力系统的真实短板,上面可能会基于这个完美的假象,制定超出我们实际能力的判断。”
“如果将这项技术应用到我们目前还无法胜任的关键领域,一旦在关键时刻掉链子,那后果是什么,敢想吗?”
“到时候就不是丢脸了,那就是误国,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我们必须把最真实、最完整的情况,它的优势、它的短板,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
“让上级清楚地知道,我们做到了什么程度,又卡在什么地方。”
“这样,他们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给予最切实有效的支持,无论是技术攻关,还是资源倾斜。”
“这才是对国家负责,对厂子真正的长远前途负责。”
“靠糊弄,或许能换来一时的轻松,但绝换不来坚实的未来。”
李向阳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气。
他是真的急了。
他脑海中清晰地记得,在他所知道的那个历史脉络里,这种水陆两栖车一旦问世,直接被迅速地收纳、整合,甚至催生了新的作战模式和陆军部队编制的改革。
他生怕张四海和王复礼为了应付检查,报喜不报忧,只图眼前过关,搞形式主义。
万一上级基于不完整的信息,将其过早地投入使用,而厂里却无法短时间内解决问题,那到时候是要流血的,会误大事的。
李向阳的话像一把铁锤,一下下敲打在张四海心头最矛盾的地方。
他看着眼前这台铁疙瘩,透过它,仿佛看到了自己在这片山沟里度过的二十四个春秋。
二十四年啊…
从热血青年到两鬓微霜,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这座代号9634的厂子。
以前,他从不觉得苦,也不觉得亏。
头顶上“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的标语,心里装的每一颗螺丝都关系国家的使命。
那时候,日子有奔头,虽然清苦,但心是滚烫的,眼神是亮的。
可自从军转民的浪潮来了,以往的主心骨没有了。
他看着那些曾经日夜不停的机床落灰,身怀绝技的老师傅们脸上失去光彩,青工们跑的跑、走的走。
他心里的那团火,也跟着一点点暗淡下去。
要不是李向阳,他当初都想过把机床这些卖掉,散伙,自己回家种田。
他比谁都渴望这次视察能成功,他私心里甚至幻想过,这台车被上面看重,得到大力支持,靠着它重回那个为国防出力的光荣序列。
他张四海,或许也能借着这股东风,离开这困了他大半辈子的山沟,去更广阔的天地,重新开展事业。
用完美的十分钟,换取一个可能光明的未来,这诱惑力太大了。
张四海其实和王复礼想的一样,毕竟,谁不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能决定你命运的人看呢?
隐藏短板,突出优势,这才是人之常情。
但李向阳那句“误国”,把他心里的那点私心浇透了。
如果因为这隐瞒的七分钟出了纰漏,他张四海,就成了国家的罪人,这比厂子倒闭、他个人的前途无望要严重千百倍。
个人前程与国家责任,孰轻孰重?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激烈交锋。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两条路的结果:
一条是用十分钟换来的完美结果,但脚下是万丈深渊;
另一条山路崎岖,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责任。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的挣扎渐渐平息,杂念也被荡平。
“向阳…你说的对。”
他转向王复礼,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果断:
“王总工,就按李工说的办。”
“把所有数据,尤其是有问题的和可能存在的问题,整理成详细报告,一项都不能漏!”
“我们要让来的同志,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王复礼脚后跟一并,挺直腰板:“是,厂长!我保证每一个数据都真实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