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起了个大早,天还只是麻麻亮。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焦勇睡的房间门口,掀开帘子一角看了看,人被捂得严严实实,显然还在熟睡。
他放下帘子,没有打扰,独自走出房门,寒气立刻让他打了个哆嗦。
南方的冬日清晨,湿冷的寒气逼人,比北方的干冷更添几分难缠。
李向阳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打了一盆冷水洗脸,激灵一下,残存的睡意被彻底驱散,头脑变得异常清醒。
他再次确认焦勇没有醒来,随后走到自己的床边,打开那个紧锁的红木箱子,取出那本许久未曾翻阅的《力学笔记》。
这一次,他的心情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以往,他更多是抱着寻章摘句的心态,从中寻找能够解决眼前具体技术难题的灵感和依据。
但今天,他要寻找的是一个在后世都被称为奇迹的答案——关于光刻机的核心原理与设计理论。
这是他这几天空闲时反复思索的问题。
两栖车的油电混动系统,其最脆弱的环节是控制器。
韩老指出的功率管问题只是表象,更深层次的是整个半导体工业基础的薄弱。
李向阳内心无比清楚,要想真正突破控制器可靠性的天花板,乃至未来实现更复杂的电子控制系统,就必须从根本上解决集成电路的制作问题。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光刻机。
他的手指抚过书页,开始翻阅,目光跳过那些已经研读并应用过的公式。
这本笔记仿佛没有终点,无论他怎么翻阅,始终看不到尽头。
【光刻技术浅析及早期应用探索】
终于,不知翻了多久,出现了这样一个标题。
李向阳表情变得凝重,迫不及待地阅读起来。
笔记中的记载,以一种跨越时空的视角,简述了光刻技术的起源与发展脉络。
它提到,光刻机的概念最早可追溯至半导体工业萌芽时期。
其核心原理是利用特殊的光源(如汞灯产生的特定波段紫外光),通过预先制作好的掩膜板,将图形印刷到涂覆光敏化学材料的硅晶圆表面上。
经过显影、刻蚀、离子注入等一系列精密工序,最终在小小的芯片上制造出数以亿计的晶体管和电路。
这项技术,是微电子工业的基石,是所有现代计算、通信、自动控制技术的源头。
从第一台计算机到后来的个人电脑,从功能简单的计算器到复杂的导弹制导系统,背后都离不开光刻技术的发展和突破。
李向阳合上笔记,内心受到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以前只听说过,光刻技术本不该如此早地出现在人类技术历程中。
今日一见原理,果然如此。
这东西就算放在他重生的那个时代,也不敢说已被完全参透。
这简直就是人类工业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是衡量一个国家高端制造业水平的终极标尺。
“太神奇了……不可思议……”一向沉稳的李向阳也忍不住发出感慨。
他放下笔记,靠在床头,闭上双眼,脑海中却如同风暴过境。
笔记中关于光刻技术的描述,像一幅宏大精密的图纸在他意识中展开。
他理解了。
光刻机的核心,本质上就是一种超精密的“印刷术”。
它将设计好的电路图案,利用光线“雕刻”在硅晶圆这片微小的宇宙中。
光源的波长决定了雕刻的精度,波长越短,能刻出的线条就越细,能在单一芯片上集成的晶体管就越多,芯片就越强大。
李向阳睁开眼,吐出一口气,内心开始激动起来。
如果能攻克光刻技术,哪怕只是最初的版本,其意义都不可想象。
他脑海中闪过那些来自未来的构想:在高原山地间灵活机动的飞行器;划破长空、守卫国门的导弹;隐匿云端、威震四方的战机;还有那科幻般的定向能武器。
所有这些大国重器,其诞生和迭代,都离不开一颗强大的“芯”!
而光刻机,就是铸造这颗心脏的唯一工具。
如果能提早十年,甚至二十年,将这颗心脏铸造出来……那将是何等波澜壮阔的景象!
这个想法如同星火,一旦点燃便会燎原。
然而,理解的震撼之后,是刺骨的现实。
八十年代初的国内工业水平,与笔记中描述的那个精微世界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国内连一条成熟的普通晶体管生产线都没有,更别提涉及光学、精密机械、化学、计算机控制等多个尖端领域交汇的光刻技术了。
材料、工艺、人才……几乎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而这一切,对于这个藏在湘城群山之中、刚刚靠着鞭炮和一台尚未完善的两栖车勉强喘过气来的向红机械厂来说,更是遥远得如同星辰。
这种强烈的反差,像一盆冷水浇在李向阳因激动而发热的头脑上。
他忍不住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不能再等了。
困守在这山沟里,凭借《力学笔记》小修小补,或许能救活一个厂,能让一两样产品领先几步,但这改变不了根本。
那颗制约着未来千万种可能性的“心脏”,必须有人去提前铸造。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在他心中翻涌,最终打破了所有迟疑。
出去!必须出去!强国在我,刻不容缓!
这已经不仅仅是为了解决一个控制器可靠性的问题,不再仅仅是为了让猫猫车跑得更远。
这是为了给他深爱的这片土地,抢下一个至关重要的未来。
笔记中的知识是利器,若藏于匣中不见天日,与废铁何异?身怀惊世技术而不去实现,那才是真正的辜负。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冬日的寒气彻底涌入。
远处,村子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这里是他的根,有视他如子的张四海、宋世明和陈天磊。
但远方,有他必须追寻的答案。
他轻轻关上窗,转身回到床边,将《力学笔记》重新放回红木箱子,锁好。
一个决定,在他心中坚定下来。
等齿轮任务完成,等高层视察结束,等两栖车真正稳定下来,他就要走出去。
先去鹏城,去看看自己前世记忆中的那片热土如今是何模样,去寻找能将笔记中理论落地的土壤,去叩响那扇通往微电子时代的大门。
这条路注定艰难,但他必须去闯。
还在思索中,焦勇一把掀开了帘子。
“阳子,你怎么不叫我?我还得去给欧阳带早餐呢。”
李向阳望着他,笑了。
看到他重燃斗志,李向阳由衷地为他高兴,随即说道:
“等我,我也去厂里,看看齿轮进度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