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清晨还是晴空万里,临近中午时,厚重的乌云已从天际线滚滚而来,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闷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预示着一场暴雨的来临。
逸风堂里,光线变得有些昏暗。林逸风提前打开了室内的灯光,惨白的光线映照着略显空荡的大堂。天气不好,工作日的上午,客人本就稀少,此刻更是只有寥寥数人。
他坐在柜台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整理账目或者浏览网页,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时不时地瞥向墙上的挂钟,又投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一种没来由的烦躁感,如同窗外潮湿闷热的空气,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似乎……就是这几天了。
一个模糊的、关于“未来”的碎片记忆,如同沉在水底的冰块,偶尔浮上心湖,带来刺骨的寒意。他记得不太真切,那感觉更像是一个褪色的噩梦,只留下一些关键的情绪和片段——雨、急促的刹车声、医院刺眼的灯光,以及……苏沐秋那张永远失去血色的年轻脸庞。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荒谬而不祥的预感驱散。穿越这种事本就离奇,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也许只是平行世界的杂讯,或者是他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毕竟,现在的苏沐秋,活蹦乱跳,对生活和荣耀充满热情,就在昨天,还兴奋地跟他讨论新研究出的枪械师技能连招。
“一定是我想多了。”林逸风低声自语,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试图平复心绪。
然而,那种心悸的感觉,却如同附骨之疽,始终缠绕不去。
下午两点多,雨终于滂沱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网吧的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湿冷的潮气和风铃声。叶修和苏沐秋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共撑着一把看起来不怎么结实的雨伞,身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淋湿了些。
“这鬼天气,说下就下,差点成落汤鸡。”苏沐秋一边收伞,一边抖落着头发上的水珠,脸上依旧是明朗的笑容,仿佛这糟糕的天气并未影响他的心情。
叶修则显得没什么精神,打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点生理性的泪水。“困死了,这天气最适合睡觉。”
看到他们安然出现,林逸风心底那莫名的焦虑稍微缓解了一些。他起身从柜台后面拿出干净的毛巾递过去:“擦擦吧,别感冒了。”
“谢了老板!”苏沐秋接过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和脸。
叶修也道了声谢,动作倒是慢条斯理得多。
“今天还准备玩很久?”林逸风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在苏沐秋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必须的!”苏沐秋立刻来了精神,“昨天发现的那个材料掉落点,今天得去守着,不然又被别人抢了。老叶你得帮我卡位置。”
“行行行,给你当苦力。”叶修懒洋洋地应着,两人熟门熟路地走向他们的老位置。
看着他们的背影,林逸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难道说“我预感你今天会出事,别出门”或者“小心车辆”?这太荒谬了,连他自己都无法确信。
他只能暗自希望,那真的只是自己的错觉。
时间在雨声中缓缓流逝。叶修和苏沐秋沉浸在荣耀的世界里,键盘鼠标的敲击声混合着雨声,构成一种奇特的韵律。林逸风却有些心不在焉,擦拭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的那两个身影。
期间,苏沐秋起身去了趟洗手间。没过几分钟,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是“沐橙”。
叶修看了一眼,顺手接了起来:“沐橙啊,嗯,我们在网吧……什么?现在?外面雨这么大……哦,好吧,你等会儿,我让沐秋给你送过去。”
挂了电话,叶修对刚从洗手间回来的苏沐秋说:“沐橙学校有点事,她之前落在家里的练习册老师急用,让你现在给她送过去。”
苏沐秋“啊”了一声,看了看窗外瓢泼的大雨,挠了挠头:“这雨……算了,我跑一趟吧,反正学校也不远。”他说着,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线。
林逸风的心猛地一紧!
雨、出门、送东西……这几个关键词瞬间与他脑海中那些不祥的碎片重合在一起!
“等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林逸风从柜台后站了起来,声音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叶修和苏沐秋同时转过头,疑惑地看向他。
林逸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一个合理的借口。“那个……雨太大了,现在出去不安全。”他顿了顿,看向苏沐秋,“要不……我开车送你过去?或者,让沐橙再等等,雨小点再去?”
他的提议让叶修和苏沐秋都愣了一下。老板今天的关心似乎有点……过度?
苏沐秋笑了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不用不用,老板,太麻烦你了。就几步路,我跑快点就行了,沐橙那边等着用呢。”他说着,已经拿起了自己的外套,准备往身上套。
眼看劝阻无效,林逸风的心沉了下去。他紧紧盯着苏沐秋,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必须改变他原有的路线!哪怕只是微小的改变!
“走……走后门吧。”林逸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伸手指向网吧后厨的方向,“后门那边的小巷子穿过去,到学校更近一点,而且……而且那边车少。”
逸风堂确实有个后门,通向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平时主要是用来运送杂物。走那条路去苏沐橙的学校,确实比走车水马龙的正门大街要近一些,但也只是近一点点而已。
叶修微微蹙眉,觉得林逸风今天有些奇怪,但这种细微的异常在苏沐秋急着给妹妹送东西的当下,并未引起他太多的深思。
苏沐秋则没想那么多,听说更近,立刻从善如流:“好啊!走后门近那最好不过了!谢了老板!”他朝林逸风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拉上外套拉链,就快步朝着后门的方向跑去。
“喂!伞!”叶修拿起旁边那把还在滴水的雨伞喊道。
“不用了!跑过去更快!”苏沐秋的声音从后厨方向传来,伴随着后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
网吧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游戏背景音乐。
叶修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座位,嘀咕了一句:“这家伙,毛毛躁躁的。”
林逸风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破肋骨。他的耳朵竖起着,全力捕捉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异响。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他不知道自己那个仓促的、近乎于直觉的干预能否起作用。改变后门路线,真的能避开那场注定的灾厄吗?还是说,命运会以另一种更残酷的方式修正这个“错误”?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他后背的T恤。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对于林逸风而言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后门的方向依旧安静,只有雨声持续不断。
就在他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的时候——
“砰!!”
一声沉闷的、并不响亮但却异常清晰的撞击声,混杂在滂沱的雨声中,隐约从后门小巷的方向传了进来!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被雨水压抑了的惊呼!
林逸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任何犹豫,他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柜台后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带倒了一张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叶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猛地站起身,脸上懒散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和凝重。他看了一眼林逸风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窗外的大雨,一种不好的预感攫住了他。他立刻抓起桌上那把破伞,也紧跟着冲向了后门。
逸风堂的后门连接着一条狭窄的、堆放着少许杂物的巷子。此刻,巷口的情景让林逸风的心跳几乎停止。
苏沐秋倒在地上,雨水迅速浸透了他的衣服。一辆显然是失控打滑的电动三轮车歪斜地撞在巷口的墙壁上,骑手正惊慌失措地从车上下来。而苏沐秋的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身下隐隐有血迹在雨水中晕开。他脸色苍白,眉头因为剧痛而紧紧皱在一起,但意识似乎是清醒的,嘴里还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不是正门大街的卡车!是巷口打滑的三轮车!
伤势……看起来是腿部骨折和擦伤?!
没有生命危险?!
巨大的恐惧和庆幸如同冰火两重天,瞬间席卷了林逸风。他冲过去,第一时间检查苏沐秋的情况。
“沐秋!怎么样?伤到哪里了?”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但动作却异常迅速和稳定。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顾不上雨水,迅速盖在苏沐秋身上,帮他遮挡雨水,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受伤的腿。
“腿……我的腿……好痛……”苏沐秋咬着牙,额头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别怕,别怕,没事的,只是骨折,没事的……”林逸风一边安抚着他,一边快速对同样冲过来的叶修喊道:“叶修!打120!快!然后去我柜台抽屉里拿我的车钥匙!我们直接送他去医院可能更快!”
叶修看着眼前的情景,脸色也白了,但他强行镇定下来,立刻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同时转身跑回网吧拿钥匙。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但思路清晰,语速极快地向急救中心说明情况和地址。
林逸风则蹲在苏沐秋身边,用手臂撑着他,不断跟他说话,让他保持清醒:“沐秋,看着我,没事的,救护车马上就来。沐橙那边……叶修,等下记得给沐橙打个电话,让她别担心,就说她哥哥有点事,晚点回去……”他语无伦次地安排着,所有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后怕和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他改变了!他真的改变了那必死的结局!虽然苏沐秋还是受了伤,但活着!他活下来了!
很快,叶修拿着车钥匙跑了回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也由远及近。在医护人员和叶修的帮助下,林逸风小心翼翼地将苏沐秋抬上担架,送进了救护车。
“我跟他去医院!叶修你……”林逸风看向叶修。
“我通知陶哥,然后去找沐橙!”叶修立刻说道,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可靠,“医院那边交给你了,老板!”
救护车门关上,闪烁着刺目的蓝光,冲破雨幕,朝着医院疾驰而去。
林逸风坐在救护车里,看着医护人员给苏沐秋进行初步处理和固定,苏沐秋因为疼痛和失血,脸色苍白,精神有些萎靡,但生命体征平稳。
直到这时,林逸风才仿佛虚脱般靠在车厢壁上,剧烈跳动的心脏缓缓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微微颤抖的手指,缓缓握成了拳。
窗外,雨还在下,但天际边,似乎有一缕微光,正努力地试图穿透厚重的云层。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了。
而他和叶修、苏沐秋,乃至更多人命运的轨迹,也将在这次意外的转折后,驶向一个未知的、却充满希望的新方向。
至少,一个巨大的、贯穿了另一个时空的遗憾,在此刻,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却又坚定地弥补上了一角。
剩下的,就是等待苏沐秋的康复,以及应对随之而来的、必然会发生变化的未来了。
林逸风看着苏沐秋年轻而痛苦的脸庞,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这一次,他不会让任何遗憾,再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