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十四年的秋天,长安城外的渭水泛着清冷的波光,灞桥边的柳枝已褪尽绿意,在日渐萧瑟的西风里无力地牵拉着。冠军侯府的书房里,却因主人的归来,重新充满了灼热的人气,只是这人气里,裹着一丝与往日不同的沉郁。
霍去病将马鞭随手扔给亲卫,解下沾满尘土的披风,露出内里依旧挺拔的身姿。他大步走到案前,抓起温在炭盆上的酒壶,也不用杯,对着壶嘴便灌了几口,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似乎才将一路疾驰带回的寒气驱散了几分。
“宫里来人了?”他抹了把嘴角,看向迎上来的老管家。
“回君侯,一个时辰前,中常侍亲自来的,宣陛下口谕,请君侯回京后,稍作歇息,即刻入宫觐见。”老管家低声回道,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中常侍亲临,这规格非同一般。
霍去病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嗯”了一声,将酒壶放下:“更衣。准备车驾。”
未央宫,宣室殿。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却驱不散殿内那股沉凝的气息。刘彻没有像往常一样伏案批阅奏章,而是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牛皮地图前,地图上,大汉的疆域被朱笔勾勒得雄浑壮阔,北至漠北,西抵葱岭,南达交趾,而东面,那片代表海洋的蔚蓝区域,被新添上了几个墨点,旁边以小字标注着“夷洲”、“海事司”等字样。
霍去病甲胄未除,行走间带起金属摩擦的细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趋步上前,单膝跪地:“臣霍去病,奉诏返京,叩见陛下!”
刘彻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霍去病身上,那目光深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没有立刻让霍去病起身,而是踱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风尘仆仆的脸庞。
“去病,”皇帝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东南一行,辛苦你了。”
“为陛下分忧,为国拓土,臣不觉得辛苦。”霍去病声音洪亮,坦然回答。
“拓土……”刘彻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玉珌上摩挲着,“朕看了韩烨和你联名的奏报,还有那些夷洲带回的稻谷。一年两熟,甚至三熟……若真能成,确是我大汉之福。扫清海寇,畅通商路,增加税收,亦是实打实的功绩。”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藏着无形的针尖:“只是,朝中对此,颇有异议啊。孔臧等人联名上书,言说海事劳师远征于不毛,徒耗国力,非但与民休息之国策相悖,更恐惊扰化外之民,引来无边边衅。甚至有人说,你与韩烨久在东南,手握重兵,又开利源,权柄过盛,非……国家之福。”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目光紧紧锁在霍去病脸上。
霍去病心头猛地一沉,一股火气直冲顶门。他豁然抬头,迎向皇帝的目光,那双惯于在沙场上睥睨敌人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惊愕与愤懑:“陛下!臣与明远……”
“朕知道。”刘彻打断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或许是满意于霍去病这毫不掩饰的反应。“朕若疑你们,今日便不会在此与你单独叙话。只是,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去病,你可知,为何朕力排众议,依旧支持你们?”
霍去病压下心头的火气,沉声道:“因为陛下圣明,看到了海事之利,看到了海外之广!”
“利,朕看到了。广,朕也心向往之。”刘彻微微颔首,转身又看向那幅地图,手指点在那片蔚蓝之上,“但朕更看重的,是‘势’。”
他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属于帝王的雄浑与冷峻:“匈奴已俯首,西域已臣服,陆上强敌暂消。然,国无外患,必有内忧。朕不希望这大汉的锐气,因疆域初定而消磨,因承平日久而萎靡。这茫茫大海,无边无际,凶险莫测,却也蕴含着无尽的可能与挑战。它能磨砺我汉家儿郎的锋芒,能寄托帝国新的雄心!这才是朕真正看重海事之处!”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电:“所以,海事必须继续!不仅要继续,还要做得更大,做出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功绩!去病,你明白吗?”
霍去病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气被皇帝这番话彻底点燃,他重重抱拳:“臣明白!陛下放心,臣与明远,必不负陛下所望!”
“韩烨……”刘彻念着这个名字,语气缓和了些,“他还在东南操持那些稻谷和船厂?”
“是,陛下。明远说,要将夷洲稻谷试种之事理出眉目,将下一步探索南洋的计划定下,便即刻返京。”
“嗯。”刘彻点了点头,“他做事,朕是放心的。沉稳,周全,目光长远。只是有时……心思藏得深了些。”他似是无意地评价了一句,随即摆摆手,“好了,一路劳顿,回去好生歇息。三日后大朝,朕要亲自为你和海事司将士叙功!”
“谢陛下!”霍去病再次行礼,起身退出了宣室殿。
走出宫门,秋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霍去病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皇帝的话在他心头反复回响,那看似全然的信任背后,那轻描淡写提及的“人言”,以及最后那句关于韩烨“心思藏得深”的点评,都像细小的冰碴,渗入他惯常炽热的血液中。
他甩了甩头,似乎想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陛下是信他们的,否则不会直言不讳。至于那些闲言碎语,不过是腐儒呱噪,何足挂齿!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种下,便难以彻底拔除。
回到冠军侯府,霍去病发现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他凯旋而归,又蒙陛下即刻召见,圣眷之隆显而易见,长安城里的消息灵通之辈,早已闻风而动。各府的拜帖、礼物,堆满了门房。
霍去病不耐烦应付这些,径直从侧门入府,吩咐闭门谢客。然而,有些人是挡不住的。
“大将军,好大的威风啊,回京便闭门,连老夫都不见了?”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只见卫青一身常服,已在内堂等候,手里正拿着霍去病刚从东南带回的一件夷洲木雕把玩。
“舅父!”霍去病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上前,“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们横扫陆上,又欲征服海上的骠骑大将军。”卫青放下木雕,笑容温和,目光却一如既往的深邃睿智,“陛下召见,说了什么?”
霍去病对卫青从不设防,将宫中对话大致说了一遍,连同自己的那点不快和疑虑也未隐瞒。
卫青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是明君,更是雄主。他支持海事,初心与你我所见略同,欲借此保持国势锐气,开拓帝国新局。此乃阳谋,亦是真心。”
他话锋一转,看着霍去病:“但陛下也是帝王。帝王之心,深如渊海,最难测度者,便是这‘放心’二字。他今日信你,是因你之功绩,你之忠诚,亦是因你……纯直坦荡,不藏私心。”他特意在“纯直坦荡”四字上略略加重。
“至于韩烨……”卫青轻轻叹了口气,“他才具之高,眼光之远,心思之密,犹在你我之上。此为国之栋梁,亦可能……引人猜忌。陛下那句评语,未必是全然的赞许。去病,你与韩烨相交莫逆,此番又共同执掌海事,功勋卓著,更需谨言慎行,处处以国事为先,以陛下为尊。有些功劳,不必尽揽于身;有些风头,不必尽出于己。明白吗?”
霍去病并非蠢人,只是性子使然,不愿在这些事上多费心思。此刻听卫青一点拨,心中那点模糊的不安渐渐清晰起来。他沉默片刻,重重点头:“舅父教诲,去病记下了。”
卫青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无论何时,你霍去病首先是大汉的将军,是陛下的臣子。只要秉持此心,纵有风波,亦不足惧。”
送走卫青,霍去病独自在庭院中站了许久。秋夜寒露浸湿了他的肩甲,他却浑然未觉。直到亲卫来报,说明日大朝的相关事宜已准备妥当,他才回过神来。
“去,”他沉声吩咐,“将我们从东南带回来的那些特产,分拣出来,明日一早,给丞相、御史大夫、大司农,还有几位平日与海事司有旧的老大人府上送去。不必贵重,是个心意。”
亲卫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君侯会主动做这些交际之事,但立刻领命而去。
霍去病望着长安城璀璨的星空,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喜欢这些,但为了能继续毫无挂碍地纵横海上,为了不负与韩烨共同许下的“星耀长河”之志,有些事,他必须学着去做。
三日后的朔望大朝,未央宫前殿旌旗招展,百官肃立。刘彻当众褒奖霍去病及海事司之功,赏赐丰厚。对于朝中关于海事的争议,皇帝只字未提,但那坚定支持的态度,已通过这隆重的封赏表露无遗。
退朝后,霍去病被一众武将围住,纷纷打听东南海战细节与夷洲风物。他难得地耐着性子,一一解答,言语间虽依旧豪迈,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咄咄逼人。
数日后,霍去病上书,以海事司初建,功在将士,利在长远为由,恳请陛下将大部分赏赐转为对海事司阵亡、伤残士卒的抚恤及对有功将士的额外嘉奖,并举荐路博德、复陆支等具体执行官员应予重赏。同时,他再次强调了韩烨在战略规划、作物引进方面的决定性作用。
奏疏递上去不久,宫中便有内侍传出风声,陛下览奏后,心情甚悦,对左右言道:“去病虽勇烈,亦晓大体矣。”
消息传到冠军侯府,霍去病只是淡淡一笑,继续埋头整理他关于水军操练的新想法。他提笔给尚在东南的韩烨去了一封信,信中详细描述了朝中情况、皇帝的态度以及卫青的提醒,末了,只写了一句:
“长安秋深,望兄保重,早日归来。海上之约,勿忘。”
他将信交给亲卫,命其以加急送出。站在府中最高的望楼上,他仿佛能越过千山万水,看到那波涛汹涌的蔚蓝,看到那个站在船头、目光沉静望向远方的身影。
帝心虽深,大海更广。他们选择的道路,不会因这长安城中的些许波澜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