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主动请辞了。
同事都说我傻,大公司竞争残酷无比,每年都会有一批人被计划裁员,像我这样大龄程序员再熬两三个月,说不定年底就会成为名单一员。
被辞总要比请辞的补偿多得多,至少能让我多熬几个月,直至找到下一份工作。
我笑笑,只道等不了了。
临走前,平时对我百般刁难的上司也难得和颜悦色待我,面相众人,轻轻拍着我的肩膀,以我为例子,鼓励一帮与我年龄相仿的程序员。
“年轻人嘛,有想法就尽管往外闯,公司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地方。”
有若有所思地,有不屑一顾地,亦有听到小道消息,同情望向我。
我不答,只拿着本该属于我的工资和公司鼓励请辞的奖金离开。
医院中,熟悉又陌生的干瘦身影安静躺在病床上,一点也不像是记忆中唠叨,也应该再壮实一点。
我握紧一张张钞票,鲜红欲滴,宛如人血。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替换真正健康的人血。
明明赚的更多了,却不及儿时那些小额钱更能给安心感。我心神恍惚了下,莫名想起童年时一次对话。
“你要去春游?哪儿?干啥?骗钱呐爬个山看些破树就要八十块钱?还要自备干粮?还不如去公园转两圈……算了算了,一年也没两次,八十是吧……”
皱皱巴巴、绿的蓝的,凑出八十数。
母亲还有些神气:“你那替收钱的同学估计还要感谢你,总算有找零的钱了。”
哒哒哒。
主治医生的脚步声不重,却格外的清晰。他似乎有点意外我在这,又有必要提醒我:“患者的病情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展开治疗,只是……”
余下没说完的话我也懂,手术费用高昂,也有不小的失败率。
最重要的是,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行了,这一通折腾后能再活多久也是未知数。
这是一个赔本买卖,趁早断了才能止损。我莫名想起那讨人厌上司评判企划是否该执行时的景象。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始终无法把唯一的家人和企划混作一谈:“我会尽快凑齐钱,这段时间麻烦医生多照看下我妈。”
主治医生说这是医院应该做的,再多的就不肯说了。
这样就好了。我已满足。
正规渠道能借到的钱已经借尽了,我不得不看向黑贷。
月息三分,月初还账,多拖一天,再滚一分息。横肉壮汉拿出合同,凶神恶煞表示他们能给也能追回,别想着跑路报警的想法。
他身边跟着瘦小小弟似乎刚入行,也试图装作蛮横模样,但表现不佳:“我们上面可是有人的,收起你那点小心思。”
真是可笑,明明是在吸我的血敲我的骨髓,但拿到那笔钱,一张张确认是真钞时,我心中却莫名生出几分感激。
人有时候还真是贱啊。
有了这笔钱,心中负担瞬间轻了不少,连脚步都轻快起来。在外人看来,我应该像是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又蹦又跳,不合年龄吧。
前往医院前,我去了趟附近的药堂,根据医嘱买了药。
和以前不同,现在有些药医院是不能卖的,只能拿着处方药到附近药堂买。我虽不懂,但看着和手术费相比九牛一毛的药价,又不再放在心上。
药堂离医院只有不到五百米的距离。
这一段距离,仿佛跨不过的天堑。
我的记忆停在那蛮横创过护栏,迎面而来的大运上。
……
和那位医者仁心的主治医生不同,这里穿着白大褂的人都是没人性的魔鬼。
“唯凡界的人不需要特殊控制起来吗?”
“就算是他们,变强也要一步步来,撑死就是一阶的东西,看到你腰上的那把枪没,对准他的脑子,砰的一下,也得炸。”
我麻木着,这不是一种形容,这是一种状态。
自我醒来后,药剂注射便没有停下来过,像是麻醉剂,让我一直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又有些一些奇怪的药效,我总能看到一些或是瑰丽景象或是狗爬般的数字,很难用单一词汇描述共同性。偶尔耳边会冒出如蚊子在旁飞过的声音,嗡嗡嗡的,听不清。
我无法思考唯凡界是什么,自己又为什么在这里,大脑混混僵僵着,总觉得忘了什么。
第七天,终于轮到我抬到试验台上,双手双脚拷在四角上,刺眼的白炽灯打在眼睛上,将我剖开胸膛,暴露出露骨的内在。
“他的身体和精神怎么都没有变化。”他们显然不满意我的反应,“都让你们别图方便给实验体注射太多污染,别是神经出问题了。”
似乎有人中途跑了出去,再回来时抱着东西:“这是把他带来时的东西。”
“药和钱?我记得他的体检报告虽然差了点,但还算正常范围吧?”
“好像是给家人的药?”
他们嘀咕一通,似乎与谁打电话,确认了某些事情。
试验台缓缓抬起,从横放变成竖起,内脏随着破口外露,疼痛折磨得我几乎无法集中精神。
撕拉——
医生颇为心疼遗憾地撕了一张百元大钞。
我一动不动看着他手上的碎纸,哗啦啦地撒了,像是一场人血落下的雨。
一张接着一张,如我的心血。
耳边又响起了杂音,由模糊到清晰。
“家属呢?这位阿婆的家属呢!”
“存到卡里的钱早就没了!他儿子?早就卷款跑了!”
“妈的,那个衰仔居然敢跑,他家属呢?全死了?”
我的眼睛慢慢变得血红,心慌至极,试图和不在同一个世界的人对话:“我没有!钱都在这里啊!都在这里啊!”
医生们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只是撕掉钞票能引起这么大的情绪波动,直至有一个医生意识到什么,眼睛中绽放出光彩,猛地扑向我:“你听到‘信息’了?听到什么了?”
“我没有卷钱逃走……”
他拼命摇晃着我,仿佛五脏六腑都晃压到一起,我的视线再度模糊起来,吼道:“给我集中精神听有用的信息!歼星舰、空间折跃什么都行!谁管你有没有卷钱走!”
“……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了?”对方急不可耐。
回应医生的是一声沉闷的头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