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洞悉自身处境后彻底的平淡与认命。
这认命并非软弱,反而透着一股在绝望泥沼中磨砺而出的坚韧。
李琚定定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称“可怜虫”的老鬼。
怀中的陶罐依旧冰冷坚硬,但那份防备之心,却在这番对话后悄然转化了形态。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与他身后的力量,不再仅仅是需要警惕的“隐患”或可利用的“工具”。
更是一个背负着沉重命运,在深渊边缘顽强呼吸的群体缩影。
而这样的缩影,以前有,千百年后的以后,也不会断绝!
“五百石粮,三百件冬衣,一批药材........”
他重复了一遍老鬼需要的物资,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他不再纠结于“圣人”与否的哲学拷问,而是重新回到了现实的交易。
“三日内,本王会让人将第一批物资送到指定地点。地点.......由你的人来定。”
他做出了承诺,接着补充道:“五百石粮食太多,需分批运送,而且,咱们之间的交易,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听见这话,老鬼浑浊的眼中那微弱的烛光似乎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收敛。
他深深一揖,几乎将整个佝偻的身体都压进了阴影里:“谢.......殿下活命之恩,此恩此情,老鬼永生不忘。”
而听见老鬼这话,阴影中似乎也传来了更多细微的,压抑的呼吸声。
像是在庆祝这地下的王国,终于在今夜迎来了它第一位来自“云端”的客人,亦是......恩主。
“各取所需罢了!”
李琚摆摆手,并未有所触动。
旋即,目光看向阴影中那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听见李琚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老鬼和少年都不禁一愣。
少年茫然地张了张嘴,似乎从未想过会有人问他的名字,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李琚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没......没有名字.......别人.......都叫.......叫我狗儿!”
许久,少年才断断续续的开口,一番话说完,已是涨得脸色通红,一张脸几乎要埋进破烂的衣领里。
“狗儿?”
李琚轻轻重复了一遍,旋即轻轻颔首:“你的身手不错,以后就跟在本王身边做个护卫吧。”
“啊?”
狗儿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
一旁的老鬼听见这话,浑浊的老眼却是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反应极快,一把拽过还在发愣的狗儿,粗糙如树皮的手掌死死摁住他的后颈,不由分说地将他的头用力按向地面那积着污水的冰冷泥泞。
“砰!”
一声闷响,狗儿的额头结结实实磕在脏污的地上,泥水四溅。
“蠢材!”
老鬼喝骂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激动和急切的严厉:“还不快叩谢殿下天恩?”
狗儿被这巨大的力道和冰冷的泥水惊醒,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却在老鬼铁钳般的手掌下动弹不得。
只能含糊地喊:“谢.......谢殿下.......”
李琚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不再多言,只淡淡地丢下一句:“跟上。”
便转身毫不犹豫地再次没入那潮湿、黑暗的阴渠入口。
狗儿被老鬼猛地一推,踉跄着爬起身。
也顾不得脸上沾满的污泥和额头的疼痛,手忙脚乱地跟上那道融入黑暗的背影。
两人回到光王宅那间废弃屋子时,夜色已然深沉。
李琚迅速换好备在废弃屋子里的干净衣裳,便带着颇有些拘谨和不安的狗儿绕到前院,寻到了正在值夜的心腹王平。
王平,是专门负责李琚仪仗的典军,也是他的护卫头子。
勉强算是他这光王宅内为数不多的‘自己人’。
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对着王平吩咐道:“带他下去,里外洗刷干净,找身合体的侍卫衣服换上。以后,他就是本王身边的近身护卫了。”
王平目光在狗儿身上一扫,虽有惊异,却未露半分迟疑,立刻躬身应是。
随即转向狗儿,语气平淡道:“跟我来。”
狗儿紧张地看了一眼李琚,又看看眼前衣着整洁,面容严肃的王平,像个受惊的小兽,但还是缩着脖子跟了上去。
安置好狗儿,李琚则径直回到了卧房。
卧房内,烛光柔和。
陈三见到李琚推门而入,赶忙起身行礼:“贵人!”
李琚点点头,却是并未叫他起身,而是上下打量着他那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脸。
“呵,世上果然没有那么多巧合......”
他没头没尾的笑了一声,随即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地唤道:“陈三。”
“小人在。”
陈三连忙应声,态度愈发恭敬。
李琚语气淡淡道:“府里还有几个洒扫,看门的缺。你明天去把你爹娘,还有你那双弟妹,都接进府里来吧。”
“嗯?”
陈三愣了一下,忍不住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接......接家人进府?”
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看着陈三愣神的样子,李琚脑海中不禁又闪过老鬼那番话。
原来,上位者随意扫落的一粒灰尘,竟真能填满这些“小人物”所有的希望。
甚至这所谓的上位者,还是他这样,已经落魄到了极致的上位者.......
一时间,他心情不禁有些萧索起来,但还是轻轻点头:“这样,我要用你的时候,也方便些.......”
“扑通~”
李琚这话一出,原本还愣神的陈三,忽然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一股巨大的狂喜和一种近乎灭顶的惶恐交织着席卷了他。
他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喉咙哽咽,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贵人.......”
好半天,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着浓重的哭腔:“小.......小人.......小人愿为殿下死!”
李琚看着他剧烈颤抖的背影,听着他发自肺腑誓言,眼神不自觉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浓稠,月光如水一般静静流淌在王府庭院错落的飞檐斗拱之上,勾勒出一片静谧的轮廓。
那是......开元盛世的夜!
“起来吧。”
他未曾收回目光,只是语气淡淡道:“往后把差事办好了,比什么都强。”
陈三依旧跪伏在地,肩膀无声地耸动。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从今往后,他这条命,他全家人的命,都是殿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