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洛阳的命根子,也是我们这群老鼠的命根子。”
老鬼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秘密的奇异力量:“我们,就是洛阳城地下的眼睛和耳朵。
从皇城根到东西两市,从十王宅的狗洞到平康坊的暗渠,没有我们不知道的角落。贵人府邸的流水、市井坊间的流言、甚至.......皇宫大内.......”
“只要殿下需要,洛阳城对您......将再无秘密。”
老鬼说罢,抬起头死死盯着李琚。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烛光下竟似燃烧着幽暗的火焰。
他道:“殿下,我们不要金银,不要官爵。我们要的,只是一条活路。”
“而这张图,这些遍布洛阳地底、无处不在的‘老鼠’,就是我们投效殿下唯一的,也是全部的赌注。”
“我知殿下所求,不外乎耳目与爪牙,至于值不值......”
老鬼的声音低沉下去,缓声道:“就要看您心中的计较了。”
听见老鬼这番剖析,李琚面上不显,一颗心却是已经砰砰直跳。
尽管他早就已经知晓,若能将这股隐藏于黑暗之中的力量糅合起来,潜力绝对超乎想象。
可老鬼描述出来的东西,仍是让他心惊不已。
这样一股力量,正是他急缺的力量,更是他离开洛阳之后,监视政治中枢不可或缺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怀中陶罐冰冷的表面轻轻摩挲,眼神深邃如古井。
良久,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颔首道:“听起来.......还不错。”
老鬼面色一喜,正准备开口,却听得李琚冷不丁道:“但本王怎么知道,这张网最终不会缠到本王自己的脖子上,本王........凭什么信你?”
老鬼似乎早已料到李琚会有此一问,那干瘪的嘴角竟扯出一个极其难看,几乎不能称之为“笑”的弧度。
“就凭.......殿下您府上那个‘替身’,他的娘老子和一双弟妹........数日前.......还缩在西市最臭的阴沟旁发抖!”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信息。
声音压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如惊雷在李琚耳边炸响。
李琚瞳孔皱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窜上头顶,比这废弃屋子里的湿冷更甚。
他目光死死锁住老鬼嘴角的弧度,胸腔里的心跳在死寂中如擂鼓般轰鸣。
“呵~”
老鬼轻笑一声,浑浊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李琚瞬间收缩的瞳孔,笑问道:“殿下以为,世上当真有那么多巧合吗?”
听见这话,李琚的瞳孔更是忍不住再次缩紧。
明明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试图维持镇定的心里。
他是真没想到,他自以为隐秘的“替身”陈三,竟然也是老鬼布局的一环。
寒意,前所未有的寒意。
不仅仅来自这废弃码头的湿冷夜风,更源自于对眼前这个佝偻老鬼背后庞大阴影的深刻忌惮。
他下意识握紧了袖子里的陶罐。
那冰冷的土陶罐,此刻竟成了唯一能给他提供一丝虚幻安全感的依托。
“好手段。”
李琚称赞了他一声,强行压下翻涌的杀意与惊悸,沉声道:“看来,本王确实小觑了尔等。”
这话一出,老鬼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再次恢复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卑微。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更低,坦然道:“殿下明鉴。非是老鬼狂妄,实乃.......活命不易。我等在泥泞里挣扎求存,若无这点窥探缝隙,拿捏些微把柄的本事,只怕早已是尸骨无存,被野狗拖去啃食干净了。”
“老鬼告知殿下此事,也非是威胁,而是.......投名状。”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李琚紧握陶罐的手,像是早已看穿一切。
随后,忽地话锋一转:“殿下此刻若觉我老鬼是心腹大患,欲除之而后快,怀中利器尽可施展,老鬼必定引颈就戮,绝无怨言。只求殿下.......念在那些一无所知的妇孺老弱份上,留他们一条活路。”
李琚眸子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老鬼,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老鬼迎上李琚打量的目光,也挺直了些许脊背,做出一种无声的认命姿态。
两人无声对峙良久,李琚终于再次点头,随即抬手对着老鬼拱手一礼,道了声:“先生大才,本王......佩服!”
老鬼赶忙回礼:“不敢当殿下先生之称。”
李琚回手,再次问道:“不过,本王心中尚有一惑,不知先生可否开解一二?”
老鬼急忙躬身:“殿下请说!”
“以先生之才,这天下,应是没有什么阻碍拦得住您的脚步,不知先生为何甘心与.......”
李琚话说到一半,不禁撇向一旁少年,幽幽道:“甘愿与这群被盛世抛弃的末徒为伍?”
听见李琚的问题,老鬼不由得愣了一下,兜帽下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错愕,像是没想到这位皇子会问出如此直指核心,却又带着几分“天真”的问题。
随后,他干瘪的嘴角缓缓向上扯动,竟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有些事,不在人为,而在天定。”
老鬼摇摇头,语气低沉道:“老鬼我.......生于斯,长于斯。这阴沟里的每一滴浊水,每一寸腐土,都浸着父辈的骨血,也埋着夭折孩儿的冤魂。我的根,早就在这不见天日的烂泥里扎牢了,离了它,便如同离了水的鱼,离了土的树.......何况,天下之大,又能去哪里?又怎能.......离他们而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宿命感。
李琚凝视着老鬼那张被岁月和苦难摧残得不成人形的脸,听着他平静中蕴含巨大悲怆的话语。
心中那点因“替身”秘密被点破而升起的杀意与忌惮,竟是不知不觉淡去了几分。
他抿了抿唇,语气带着探究:“这么说,先生是.......圣人?”
“圣人?”
老鬼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剧烈晃动。
“圣人!”
他重复了一遍,忽然咧嘴笑道:“殿下太高看老鬼了。”
随后,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指了指自己丑陋的脸,又虚虚地点了点脚下污秽的地面。
“老鬼我.......只不过是这万千可怜虫里,侥幸活得稍久一点的那一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