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如是想着,不禁微微蹙起眉头。
不过他也不欲多说,只对着高力士摆摆手,便取过一封新的奏折,准备继续批阅。
高力士见状,也知晓了李隆基的心意,退到一边,再次恢复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
就在这时,殿外忽地传来宫人尖细的通传:“禀圣人,惠妃娘娘求见。”
宫人的通传声,再一次打破了大殿之中的寂静。
李隆基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烦躁。
通过高力士方才报上来的消息,他自然能判断出武惠妃为何而来。
杨氏应下光王的求婚,无异于在惠妃精心构筑的权力堡垒上狠狠凿开了一道缝隙。
她若还想保住这门婚事,便只能来求他这个可以制定规则,打破规则的皇帝。
可帝王心术,讲究的是平衡,而非明目张胆的偏袒。
一次次的圣谕偏帮,已让朝野侧目。
若今日,他再因惠妃哭诉,便强行干预杨氏与光王的婚事,那满朝文武,只怕就该议论纷纷了,甚至天下百姓,恐怕也要非议他这个天子不公。
那样的局面,绝不是他愿意看见的。
何况,他已经给了寿王太多次机会.......
思及此,他头一次没有立刻宣召武惠妃。
反而是将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高力士,语气平淡地转开了话题:“力士,忠王近来在做些什么?”
高力士何等机敏,立刻捕捉到圣意流转,躬身答道:“回大家,忠王殿下近来深居简出,闭门抄录《孝经》,前日还呈上了手书佛经为陛下祈福,甚是安分勤勉,颇得清静之乐。”
“安分......勤勉.......”
李隆基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指尖在紫檀御案上轻轻敲击。
这个自幼被王皇后抚养长大的儿子,倒比惠妃所出的寿王更懂藏锋。
一丝难以捉摸的思绪掠过帝王心头。或许,这潭水,需要点新的涟漪?
他起身眺望殿外,暮春熏风裹着柳絮扑上丹墀,恰勾起旧念。
随即,忽然话锋一转:“朕听闻,西苑九州池的牡丹今年开得极盛,颇有‘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之态?”
高力士立刻会意:“大家圣明。白檀心、青龙、卧墨池都已到了盛时,正待天颜观赏。陛下可是要出宫观赏,可要奴婢安排銮驾?”
“嗯。”
李隆基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殿外,仿佛已穿透朱漆大门,看到了那姹紫嫣红。
他抿了抿唇,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宣忠王伴驾吧。让他也随朕去赏赏花,散散心。”
“是,奴婢这就去办!”
高力士躬身领命,准备退下安排。
恰逢此时,李隆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轻描淡写地问道:“朕记得,光王和寿王........禁足也有些日子了吧?”
高力士愣了一下,但紧接着,心下便生出一丝了然。
恭敬应声道:“回圣人的话,约莫已有一旬时日了。”
“这么久了吗?”
李隆基咂摸了一下嘴,仿佛有些意外。
但转瞬之后,便摆摆手,轻飘飘地吩咐道:“罢了,年轻人,总要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明日起,解了吧。”
言罢,他不再多言,起身离座,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琐务。
可就是这轻飘飘一句,却让高力士瞳孔骤缩,因为,这等于是默许了光王与杨氏联姻的事实!
“遵旨。”
但惊骇归惊骇,高力士面上却毫无波澜,只恭敬退下执行。
.......
.......
与此同时,殿外丹墀之下。
武惠妃正盛装华服,微微扬着下巴,等待着那声“宣”的召唤。
她必须承认,杨氏突然倒戈一事,确实如同晴天霹雳,让她心中生出了些许慌乱。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她有信心,只要见到圣人,凭借多年恩宠与对圣心的揣摩,她定能挽回局面。
定能借助圣人的威势压服杨氏,将李琚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彻底打落尘埃。
并将这桩婚事,牢牢的锁死在寿王身上。
她甚至已在心中打好了腹稿,待会儿如何哭诉李琚的跋扈、太子的逼迫、杨氏的摇摆.......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殿门却依旧紧闭,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也开始爬上她的眉梢。
怎么这么久,圣人难道没听见通传?
正当她思虑着,要不要再次请人通传时,前方终于传来了一阵响动。
“吱呀~”
见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武惠妃顿时心下稍安,赶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进门。
然而,那声预想中的“宣”,依旧没有传来。
门后反而跑出来一个小内侍,急急朝她快步走来。
“怎么回事,圣人.......”
她眉心微蹙,正欲询问。
那内侍的话头却是比他更快:“启禀惠妃娘娘,圣人方才已摆驾出宫,前往西苑赏牡丹去了。高将军命奴婢禀告娘娘,请娘娘.......暂时先回宫歇息。”
“什么?”
武惠妃脸上的镇定瞬间碎裂,精心维持的表情凝固成一片难以置信的空白。
她仿佛没听清,兀自又追问了一句:“圣人......出宫了,此刻?”
“回娘娘,正是。圣人銮驾已行,宣了忠王伴驾!”
内侍垂首回答,不敢抬头看她的脸色。
“圣人他.......怎可.......”
武惠妃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可就在她即将生出不忿之时,一股寒意更快的从脚底板窜到了头顶。
圣人这个时候去赏花,还特意叫上了那个不起眼的忠王!
那是不是意味着,圣人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了一切?
是不是意味着她的所有谋算,其实都在圣人的眼皮子底下?
一瞬间,她僵立在原地,莫大的恐惧瞬间取代了不忿。
“对了娘娘。”
这时,那小内侍接着说道:“圣人还解了光王殿下与寿王殿下的禁足,从明日开始,高将军让奴婢顺便知会您一声!”
小内侍这话一出,武惠妃更是忍不住脚下一个踉跄。
果然,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然而,紧随惊恐之后汹涌而至的,便是巨大的不甘。
她为了琩儿殚精竭虑,步步为营。
眼看就要水到渠成,却在这最关键的一步功亏一篑。
甚至,就连李隆基彻底放弃了干预,默许了光王与杨氏的联姻。
强烈的屈辱和不甘烧红了她的眼眶,紧抿的唇几乎咬出血来。
她输了吗?
不!
她绝不能就此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