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的?”
李琚愣住了,眉心紧锁,难以置信。
他预想过无数种对方主动找上门来的可能。
警告、勒索、挑衅、甚至是刺杀......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种最原始,最卑微的请求。
他看着少年那几乎凹陷下去的脸颊,看着少年那因饥饿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以及那双充满渴望又带着强烈戒备的眼睛。
心中忽然翻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愤怒、荒谬、警惕、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悲悯?
这些生活在帝国最阴暗角落的“末徒”。
他们的世界,只剩下最赤裸的生存本能了吗?
“你.......”
李琚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问道:“怎么找到这里的?”
少年似乎没料到李琚会先问这个,愣了一下,眼神闪烁,显得更加紧张。
但随后,他便指着李琚,比划道:“.......跟.......跟着.......你......”
“跟着我?”
听见这话,李琚顿时心下一沉。
他被人跟踪了,可他竟一无所觉。
如此说来,岂不是他去见杨玉环的事情,也被此人看在了眼里?
“......饿......求你......给.......一点.......吃的.......”
就在这时,少年断断续续的声音再次传来。
李琚回神,望着少年饥渴的样子,还是压下心中万般疑惑,皱眉道:“在这等着,我去去就来。”
言罢,也不管少年什么反应,转身快步朝书房折返。
回到房间里,他迅速将刚才没吃完的饭菜尽数倒进一个盘子里。
随后绕过府中下人,回到方才的院子。
而少年见李琚去而复返,手里还端着一盘子食物,眼中顿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吼,身体前倾,几乎要扑过来。
但又强自忍住,只远远的朝李琚伸出手。
李琚没有直接给他,将食物端在手里,目光锐利地盯着少年的眼睛,沉声道:“给你可以。告诉我,谁派你来的,那手势又是什么意思,西北方向到底有什么?”
少年显然饿极了,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食物吸引。
不过,李琚的问话让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恐惧。
他用力摇头,断断续续地说道:“.......没......没人派.......饿......自己.......来的.......西北角......”
他似乎想说什么,又猛地顿住,随后疯狂摇头。
“.......老鬼......不......不让说......”
少年最后这几个字像是含在喉咙里,带着深深的恐惧。
随即,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和勇气,整个人猛地向前一窜。
动作快得如同离弦之箭,目标直指李琚手中的食物。
可惜,李琚早有防备,只是手臂一抬,便轻易避开了他的抢夺。
少年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再抬起头看向李琚时,眼神中顿时充满了绝望和一丝被戏耍的愤怒。
“回答我的问题,食物就是你的。”
李琚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需要信息,哪怕一点点。
少年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瞪着李琚手中的食物,又看看李琚冰冷的脸。
最终,生存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他抬手指向西角门的方向,急切道:“那......墙根......狗洞.......塞......塞纸条.......有......有东西给你。”
说完,他不顾一切地再次扑向李琚手中的食物。
这一次,李琚没有闪躲,任由他将那一盘子已经冷掉的食物一把抢了过去。
少年抢到食物,顿时像是抢到了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看都没再看李琚一眼,捧着食物转身就朝着刚才藏身的杂草丛深处钻去,眨眼间不见了踪影,只留下草丛剧烈摇晃的痕迹。
李琚定定的看着这一幕,没再去追,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少年讨食是真的,但带来的信息更令人心惊。
从少年刚才流露出的恐惧来看,那个“老鬼”似乎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这个看似单纯的乞食行为,背后牵扯的东西更是比他预想的更深,更复杂。
那个“老鬼”似乎不仅知道他干了什么,甚至还预判到他会对这少年的出现感兴趣。
并且.......直接传递了信息!
“有东西给我......”
“在西角门墙根的狗洞里?”
李琚沉思着,目光投向了宅院西北方向。
纸条........会是什么?
陷阱的诱饵,还是.......来自黑暗深处的橄榄枝?
想了想,李琚还是没有立刻去取那纸条。
毕竟现在情况不明,府中又耳目众多。
他转身回到房中,开始等待起来。
一直等到天色暗了下来,府中下人逐渐归于沉寂,才翻出窗子,一路潜行,来到了光王宅西北的方向的墙角。
寻找片刻后,果然在一堆杂草后面找到了一个狗洞,狗洞里,也确实有个油纸包裹着的东西。
他左右打量一眼,确认无人窥伺,才伸手取出油纸。
入手微凉,带着地下阴渠特有的、难以驱散的霉腐气。
他展开油纸,却不想油纸内空空如也,只有几行歪斜炭笔字。
“贵人昨夜穿行阴渠,胆气十足。然惠妃耳目遍地,恐已招祸。若欲知‘末徒’事,知洛阳地底千窍百穴事,知何人能助贵人成不可成之事——三日后,戌时三刻,洛水南岸废漕渠口,燃三支绿烛为号。贵人当孤身,多一人,万籁绝。”
看完上面的内容后,李琚心中顿时生出万般疑惑。
这个老鬼,到底是何许人,又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道有些沉重的脚步声忽然传来。
李琚眼神一凝,赶忙退到一侧的树干之后,观察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便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妪正佝偻着腰,费力地将一桶馊水提到墙脚,倒进了墙角的沟渠。
顷刻间,酸腐气味刺鼻。
李琚认出老妪是府中下人,沉思一瞬,无声走出,袖中滑出几枚沉甸甸的开元通宝,精准丢到了老妪脚下。
老妪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睛惊恐抬起。
看清是李琚,更是吓得要跪倒。
李琚抬手虚扶,语气淡淡地问道:“本王问你,西角门这狗洞,平日可有不干净的东西往来?”
老妪枯瘦的手指绞着油腻的围裙,嘴唇哆嗦道:“回......回大王.......老奴只倒馊水,别的......别的看不见,听不着......不知道......”
李琚眯起眼睛,加重语气道:“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