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雅轩内,沸腾的人声如同烧开的沸水,久久不息。
李琚的目光在杨玉环身上凝视了片刻,见她那双盛满星辰的眸子盛满意动,心中顿时微微一定。
看来这最关键的一步,他算是走对了。
随即,他目光平静地收回,转而投向眼前这喧闹热烈的场景。
凉亭侧,张九龄依旧站在蜀锦长卷前,与围拢上来的贺知章等老牌诗人低声品评,不时发出由衷的赞叹。
更多的年轻士子则挤在外围,伸长脖子,争相目睹那首注定要名动长安的《清平调》。
脸上混杂着崇拜,羡慕,惭愧等诸多情绪。
“看来,效果还不错。”
李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感悄然冲刷着此前积压的郁气。
也不枉费他故意压了那么久的情绪,受了李琩这蠢货这么久的嘲弄。
苦心谋算,终有结果。
如今,众人的情绪已经被他彻底引燃。
这种从极度失望到极致惊艳的巨大反差。
足以让这些自诩清高的文人墨客、朝堂重臣,在羞愧于自己先前有眼无珠的同时,将这份激动转化成对他的强烈拥护。
接下来,武惠妃和杨氏若还想强行将魁首之名按在李琩头上。
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满堂宾客被彻底点燃的情绪。
武惠妃或许不会顾忌这么多,可对于杨氏这等传承千年的门阀而言,满堂宾客的情绪就是一团火。
杨氏可以不在乎他这个落魄皇子的感受,却绝不能轻易背负上“反复无常”、“公然舞弊”这等玷污文会清名的骂名。
而这,就是他需要的“势”。
借助这满堂宾客的“势”,将这“一见钟情”的剧本彻底搅黄,将杨氏和武惠妃架在火上烤。
看这架势,他应该赌赢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传世之作”带来的震撼与喜悦中。
就在此刻,咸宜公主也终于从巨大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火辣辣的羞愤和难堪。
眼前的景象让她又惊又怒。
惊的是李琚竟真能写出如此惊才绝艳的诗句。
怒的是他偏偏选在最后时刻,将她与李琩,乃至母妃的全盘谋划都推入了极其尴尬的境地。
尤其是看到李琩那副失魂落魄,几近崩溃的模样。
她心中更是涌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这个弟弟,终究是历练不够,顺风时得意忘形,稍遇逆风便方寸大乱。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忍不住在心底狠狠骂了一句,明明是胜券在握的局面,却搞成了这个样子,简直是个废物。
但无论如何,今日终究是她风光大嫁的日子。
就算是为了自己,她也绝不能让这场闹剧继续失控下去,毁了她的喜气,更坏了母妃的大计。
只是她也清楚,以现在的情形,若按照原计划强行宣布李琩获胜,无异于自取其辱。
所以,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设法将这件事情掩盖过去。
思及此,她不禁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重新堆起端庄得体的笑容。
然而,她正准备开口之时,一声尖锐到几乎破音的嘶吼突然撕裂了热烈的氛围。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李琩脸色扭曲。
他伸手指着李琚,声音尖利刺耳,气急败坏道:“他抄袭。定是抄袭!”
“李琚,你素来不擅诗文,怎么可能顷刻间写出这等诗句?”
“对,抄袭。此诗定是他人所作,假托你李琚之名!”
“你府中那些幕僚,谁有这等才情?”
“说,你从何处窃来此诗,敢在此欺世盗名?”
极度的心理落差让李琩彻底失了方寸,口不择言之下,甚至连最基本的皇室仪态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随着他这番指控说出口,气氛也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方才还沉浸在诗境中的宾客们,愕然地看着状若癫狂的寿王,眉头纷纷蹙起。
“李琩,你放肆!”
李瑶第一个炸了,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更是怒发冲冠。
他一个箭步冲到李琩面前,几乎要与他脸贴着脸,怒喝道:“输不起就污蔑?”
“八弟堂堂正正写出来的诗,众目睽睽之下,如何抄袭?你当在场诸位高贤的眼睛都是瞎的吗?”
李瑛也沉着脸上前:“十八弟,慎言!无凭无据,污蔑兄长,乃大不敬!”
“污蔑!我污蔑?”
李琩气得浑身发抖,血气上涌,气急败坏道:“他李琚平日连首像样的五言都作得勉强,忽然间便能写出这等传世之作,若非有人代笔,如何解释?”
说着,他像是找到了什么突破口。
急忙抬起头,对着众人吼道:“你们别被他骗了,他李琚就是个胸无点墨的莽夫,这首诗,定是旁人所作!”
“放你娘的屁!”
李瑶直接爆了粗口,撸起袖子就要动手:“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收拾!”
“五弟!”
李瑛急忙上前拦住他,随即呵斥道:“十八弟,你若质疑,大可拿出证据。”
“若无证据,便休在此胡言乱语,在此侮辱曲江公与在场所有品评此诗的贤达。”
谁也没想到,李琩会突然发难。
而且是丝毫不顾及脸面的发难。
顷刻间,场面瞬间从文雅的诗会,变成了皇子间剑拔弩张的骂战。
宾客们面面相觑,看着李琩那失态的模样,不由得齐齐皱眉。
今日的李琩,与平日温润知礼的寿王殿下,简直判若两人。
“够了!”
就在这时,一声蕴含着怒意与威严的断喝,如惊雷般炸响。
一直沉默旁观的张九龄,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须发微张,面色沉肃,转头目光如炬地望着李琩。
不容置疑道:“寿王殿下慎言!老夫虽不才,然浸淫诗文数十载,一双眼睛尚且不瞎。
诗文之道,首重才情灵感,有时灵光一现,妙手偶得,亦属常事。
光王殿下此诗,灵气沛然,意境高远,非亲身感悟,灵光迸发不能为!岂是寻常幕僚所能代笔?更遑论抄袭!
寿王殿下此言,不仅唐突了光王殿下,更是轻侮了在场诸公的见识!”
“不错!”
贺知章也捋须开口,他虽不喜争斗,但在诗文鉴赏一道上,却不容有人信口雌黄。
“此诗浑然天成,如清水出芙蓉,若非亲见光王殿下落笔,老夫亦难相信。然事实俱在,岂容妄加揣测,污人清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