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李琩的背影远去,集雅轩前的气氛顿时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寂静之中。
李琚那句粗鄙至极的“煞笔”,仿佛还在众人耳边回荡。
让人惊愕的同时,也不免陷入了深思,这皇家......到底教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咳.......”
就在这时,一声清咳打破了沉寂。
只见侍中韩休捋了捋胡须,眉头紧锁,沉声道:“光王殿下,今日公主大喜,殿下如此........有失皇家体统。”
宰相张九龄同样面色肃然。
虽未开口,可那紧蹙的眉头和微微摇头的动作,也清晰地表达了他的不赞同与失望。
尽管他支持太子,可也绝对不想看见皇子们起什么争端,那对大唐没有任何积极的正面意义。
倒是李林甫,这个铁杆寿王党,脸上并未有什么表情。
只静静的打量着李琚,似乎在评估什么。
李琚则浑不在意这些目光,此刻,他只觉得耳边终于清净了,那嗡嗡作响的苍蝇终于被拍飞。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对着韩休随意地拱了拱手。
语气平淡无波道:“韩侍中教训的是,本王一时情急,失仪了。”
这道歉毫无诚意,敷衍至极,顿时让韩休忍不住再次皱皱起眉头。
“诸位,诸位!”
关键时候,另一位侍中裴耀卿适时地站了出来。
他脸上堆起圆滑的笑容,打圆场道:“不过是些许口角罢了,不足挂齿,莫要因此扰了今日文会的雅兴才是。毕竟是公主殿下精心筹备,我等岂能辜负,诸位以为呢?”
裴耀卿是门下省侍中,也是政事堂宰相。
他的话,分量还是重的。
众人也乐得借坡下驴,将方才那场皇室丑闻暂时压下。
当即纷纷颔首,表示赞同。
裴耀卿见状,则是将目光转向德高望重的张九龄,语气恭敬地提议道:“曲江公乃我朝文宗,天下共仰。不若就请曲江公先出个题目,也好让我等后学瞻仰风采,为文会开个好头?”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焦在张九龄身上。
就连李琚,也颇为好奇的朝张九龄看了过去,认真打量着这位盛世余晖之下的最后一个贤相。
而张九龄虽不喜这种刻意捧高,出风头的场合。
但身为当朝宰相,文坛领袖,此情此景之下,他也不好推脱。
尤其是个今日这场面,表面喜庆,实则底下暗流汹涌,正需要一点真正能涤荡人心的东西来提振气氛,转移焦点。
于是,他沉吟片刻,还是轻轻颔首,开始沉思起来。
“当当当——铮~”
但就在张九龄沉思之时,一道清越空灵的琵琶声,突然毫无预兆地从临水的纱幔之后传来。
那声音初时如珠玉落盘,清脆圆润,瞬间穿透了集雅轩前残余的尴尬与嘈杂。
紧接着,几个灵动的轮指,带出一串流淌的音符。
那音符,仿佛清泉跃过山涧,又似春风拂过新柳。
顷刻间,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交谈的忘了言语,举杯的停在半空,皱眉的舒展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湖对岸一处被繁花和轻纱半掩的精致水榭。
李琚一颗心,更是随之猛地一跳!
这琵琶声.......这穿透灵魂的技艺......是她,肯定是她!
那位传说中极善音律,被誉为中国古代四大美人之一,有着羞花之美称的绝世大美人——杨玉环!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穿透人群与湖面的薄雾,死死锁定那水榭的纱帘。
纱幔轻扬,隐约可见其后一个窈窕曼妙的侧影。
仅仅是一个朦胧的轮廓,被阳光和水汽晕染开,便已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那是超越了五官细节的,一种浑然天成的气韵,仿佛天地灵气所钟,集万千美好于一身。
周围的繁花在她身侧都黯然失色,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于此同时,那琵琶声在几个悠长的泛音后,也如流水般悄然止歇。
唯有余韵袅袅,在湖面上空久久回荡,让人回味不已。
“妙,妙绝!”
“此曲只应天上有!”
终于,短暂的寂静之后,场中涌起了潮水般的惊叹与喝彩。
更有人按捺不住发问:“不知是哪位大家在此?这琵琶技艺,当真神乎其技!”
而就在众人疑惑之时,一身大红喜袍,妆容明艳的咸宜公主,忽然出现在了连接水榭的回廊上。
“诸位贵宾雅士。”
她脸上洋溢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循声看去,忙起身行礼。
咸宜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新嫁娘的喜气,解释道:“方才一曲,乃是本宫闺中密友,弘农杨氏之女,玉奴阿姊所奏。玉奴阿姊素习音律,今日特地献艺,为小妹大婚添彩。”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水榭的纱帘被侍立一旁的侍女缓缓掀开,露出了藏于纱帘帐后之人的真容。
顷刻,整个集雅轩,连同湖岸四周,瞬间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点,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只见一位少女怀抱琵琶,半倚于回廊之上,周遭是良辰美景,仿若一副古画活了过来。
那少女约莫二八年华,身着鹅黄色的宫装襦裙,外罩一件轻薄的藕荷色半臂,身姿袅娜,珠圆玉润。
乌黑如云的秀发梳成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簪着几朵小巧的珠花,更衬得肤光胜雪,吹弹可破。
更重要的是,少女那一双明亮至极的眸子,仿佛将满天的星辰都装了进去。
“好.......好美的女子!”
人群中,蓦地传出一道突兀的夸赞,并且,尤为直白。
大唐的风气历来包容开放,唐人更是不吝啬于对世间美好的人或事的赞美。
但此刻,任何华丽的赞美之词,对于眼前的女子而言,都显得如此苍白。
她的美,已非笔墨辞藻所能形容。
唯有回归那最坦率,最直白,最热烈的言语,方能描述。
“果真是.......人间艳色。”
李琚更是忍不住呢喃,并改了绝色二字为艳色。
因为此刻,他发自内心的认为,绝色二字还是过于浅薄了。
她分明是盛世之中最艳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