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山拧眉思忖片刻,沉声道:“八成是遭了暗算,怕是范阳军中已有人按捺不住,要逼安禄山踏出这最后一步……不论是怎么死的,这都与当面弑君无异,此事绝难善了。”
李少平追问道:“圣人是何反应?”
郭映面色凝重:“杨相公跪在朝堂上,直言安禄山反心已昭然若揭,恳请削其兵权,立即遣使诛杀,可圣人……竟一言不发,默然退朝了。”
李少平闻言冷笑:“他这是怕了,生怕逼反了安禄山,毁了他的大唐盛世、一世英名,眼下这般情形,他哪里还敢问责?”
郭映听得这番大逆不道之言,眼中闪过一丝惊骇,显然觉得李少平说得太过。
可他不知,李少平从来就不是个忠君之人。
在他眼中,昏聩的君主,才是苍生苦难的根源。
最后一旬的训练拉开了序幕,十日后便是决定去留的考核之期。
人人都憋足了一股劲,谁不愿成为真正的军中健儿?谁又甘当被退回的残次品?
这最后十日的操练,严苛程度更胜以往。
天不亮便闻鼓而起,身负三十斤的行囊疾行三十里,稍有落后者便是鞭笞加身。
烈日下持槊而立,需纹丝不动坚持两个时辰,稍有晃动便会招来厉声呵斥。
夜间亦不得安寝,常被突如其来的号角惊起,全副武装集结应敌。
人人脚底磨出血泡,肩头结满厚茧,却无一人叫苦退缩。
烈日当空,周铁山洪亮的嗓音穿透校场:“李少平,出列!与某过几招!”
周铁山如今在军中担任刀术教习,
这等职位,向来非等闲可任,必是历经战阵的老卒或技艺超群的武人方能胜任。
李少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刀。
他在长安时,曾跟着周铁山苦练整整一年。
从木刀练到铁刀,原本也要学枪法,可李少平用惯了刀,总觉得长枪使得不够痛快。
再加上他心底对那威震沙场的陌刀早就向往不已,周铁山看出他的心思,便顺水推舟,将陌刀技法也倾囊相授。
刀法,正是他所有武艺中最拿手的一项。
新卒们闻声迅速退至场边,围成一道密实的圆圈,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场中二人身上。
就连李怀光也被这番动静吸引,缓步走近,立于人群最前方,静观这场演示。
周铁山将手中木刀一振,喝道:“看好了!”
话音未落,刀风已呼啸而至,李少平集中精神,迅速侧身格挡。
“手腕要稳!”周铁山边攻边喊,刀势如狂风暴雨,“脚步跟上!腰腹发力!”
两人在场中腾挪闪转,刀刃碰撞声不绝于耳。
周铁山招招凌厉,专攻要害,李少平步步为营,见招拆招。
“好!”人群中不知谁先喝了一声,随即响起阵阵叫好。
李少平收势而立,额间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对着周铁山抱拳一礼:“承教。”
没有半分得意,不见丝毫倨傲。
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中,他垂眸敛袖,缓步退入人群阴影处。
李怀光微微颔首,目光停留在李少平身上,流露出赞许之色。
他捋须道:“藏锋于钝,敛锐于温,万事藏于心而不表于情,这般年纪能有如此定力,实在是难能可贵。”
周铁山板着脸想要强装严肃,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藏不住的笑意,还是表达出他对李少平发自内心的自豪。
刀法演练方毕,方武和十余名新卒呼啦啦围了上来,满脸钦佩地笑道:“少平兄当真了得!竟能与周教习这般陌刀营老卒打得有来有往!”
李少平笑道:“周教习这是给咱们喂招呢,若想在沙场上真刀真枪地与他并肩杀敌,咱们还得把筋骨再打熬得结实些。”
自打离开长安那日起,李少平便仿佛坠入了无休无止的苦练。
每日里操练下来,浑身上下寻不出一处不疼的筋骨,身子像是被碾过般沉重,心头更是压着千钧重担。
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说不出的疲惫,精神始终绷得紧紧的,没有片刻松快。
为应对考核,更为那秘而不宣的火药利器。
自火药初成后,李少平又精心改制了几样火器,只是军中严禁私试,他便上书禀报兵马使,称诸事齐备,恳请查验。
批复很快传下,定在八月初八。
李少平心中暗涌着激动,此番火药的威力,连他自己也难以估量,毕竟硝石的纯度已远胜从前。
而考核之日,恰在八月初六。
诸事纷至沓来,仿佛都赶在了一处。
考核前日,众人又得一日休整。
同火弟兄们出奇地沉默,明日过后,有人将成为精锐战兵,有人只能充作团练,更甚者沦为役夫,其间差别,不啻云泥。
其实历经这些时日的苦训,各人心中早已有了分晓。
同火中有个突厥少年,名叫阿史德・腾格。
这日他寻到李少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少平眼下正忙,便直接问道:“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阿史德汉话说得不太流利,平日操练阵型时,常因听错号令而出错。
他踌躇半晌,终于开口:“若是我被分去当了役夫……能、能进你的火药作吗?好歹……也算有个正经去处。”
然而……
李少平向来不用异族人在火药作当差。
三种原料他都分派不同的人手制作,就是为了严守秘方。
倒不是信不过异族人,实在是火药干系重大,他冒不起这个风险。
望着阿史德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李少平只得婉拒:“如今这事已不由我做主了,役夫调配,都要听上官安排。”
见少年满脸失落,他又温声鼓励:“莫要过早灰心,你的箭术出众,明日考核正好施展所长,让大家都看见你的本事。”
考核这日过后,李少平总算得了解脱。
李怀光按序唱名,前十之人皆得详评。
及至第三人,便念到了李少平。
他抬眼将李少平细细一打量,目光中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深意。
“李少平,籍贯长安,商人子,总评上等,位列三甲第三”
弓马:中上。立射十中其七,然驰射求稳过甚,三矢仅中一。
器械:上上。刀法凌厉,守势绵密。
阵型:上。能顾全左右,维持阵线。
负重:上上。全装三十斤,十里奔袭位列前五。
准授战兵资格,即日编入健儿。”
周铁山闻言,胸膛不自觉地挺起,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