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平垂首默然,心中思绪翻涌。
此事史书确载于七月,他原以为安史之乱会提前爆发,如今看来,倒是与原本的时间线对上了。
若真如此,反倒正中下怀,他便能多出些时日从容准备。
郭映仰头灌了一口酒,嗤笑道:“说来可笑,朝中有官员上奏,建议将安禄山献马之事延至冬月,咱们那位圣人竟真准了,特意遣了贴身内侍冯神威,带着御笔手诏前往范阳传旨。”
李少平微微颔首。这一切,果然与史册所载分毫不差。
“再往后的消息,我也不得而知了,”郭映双手一摊,“只晓得冯神威已动身上路,待有新的风声,定当第一时间告知二位。”
三人并未开怀畅饮至深夜,毕竟翌日还有军务在身。
李少平随即开始了第二个十日的集训,这段艰苦操练将持续到七月底,他渐渐适应了这样的节奏。
只是偶尔,他仍会恍惚觉得一切像场大梦。
深夜惊醒时,总有种奇异的错觉,仿佛自己仍躺在千年后的家中,伸手向枕边一探,就能摸到那本翻旧了的《安史之乱》。
也有那么几个清晨,他在朦胧睡意中,仿佛又听见娘亲在灶间准备朝食的熟悉声响。
人生当真如梦幻泡影,虚实难辨。
令他欣喜的是,硝石的提纯技术猛增。
这日,李少平将众人召集,手中拿着一页纸,目光扫过田仁和所有役夫的脸。
他提高了声音,说道:“过去这一旬,诸位辛苦了,大家的功劳与辛苦,上峰都该知道,现在,我将呈送给杜判官的文书,念与诸位听。”
他展开纸,一字一句,清晰地念道:
“朔方军充火药作判官李少平,谨呈:
一旬以来,本作役夫恪尽职守,硝石提纯之法已见大效。
现新得硝石,色白如雪,质地匀细,较之旬前,纯度倍增,爆燃之力不可同日而语。
此非少平一人之功,实乃全体役夫昼夜勤勉之果。
其中,役夫田仁,心思机巧,贯通物性,献‘豆浆提纯’之法,去芜存菁,效力卓著,当为首功。
其余人等,赵大、陈五、胡五郎、孙七、王三、郑十二、何石,亦能严守规程,滤、煮、打沫、阴干,步步精心,方有此成。
火药乃军国利器,今根基已固,日后量产可期。
望上官体恤下情,予以嘉勉,以励士气。
谨此呈报。”
念毕,院中一片寂静。
田仁的圆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其他役夫们也面面相觑,脸上有喜色,有些无措。
李少平看着他们,语气放缓,但依旧有力:“这文书送上去,诸位就不再是无名的役夫,你们的名字,你们的功劳,朔方军会记得,从今往后,好好干!”
他能感受到,这一日后,火药作里的气氛变了,所有役夫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过数日,嘉奖的批复便传了下来。
所有得力役夫都得了赏,不仅月石涨了,还额外发下了一笔厚赏。
此外,与同火兄弟们的朝夕相处,李少平渐渐融入了这个集体。
每日一同操练、一同挨罚、同吃同睡,在这刀光剑影的边塞之地,竟也磨出了几分同生共死的袍泽之情。
第二个十日训练结束后的休整日,同火的弟兄们围住李少平,七嘴八舌地嚷着要去看他研制的新兵器。
虽说都是过命的交情,李少平到底还是留了个心眼,始终没将火药的确切底细透露半分。
方武把粗壮的手臂一抱,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老大:“俺就不信,啥玩意儿能比咱大唐的陌刀还厉害?你倒是让弟兄们开开眼!”
李少平笑着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可是上头定的军中机密,待日后时机到了,自然让诸位见识。”
他话音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总有机会的。”
见众人顿时蔫了神色,他话锋一转,朗声道:“不过既然要出去松快,我倒有个好主意,今日我做东,请诸位到城里的浴肆,好生泡个滚烫的热水澡!把这二十天积的疲乏,统统泡个干干净净!“
这话一出,这些多半出身寒微的青年顿时欢腾起来。
看着他们雀跃的模样,李少平不禁暗想:钱财曾经对他何其重要,可如今身在此地,这些身外之物反倒成了最无用的,能换来弟兄们这一刻的畅快,值了。
在蒸腾着热气的浴池中简单沐浴后,李少平借口还有要事在身,便先行告辞离去。
他匆匆离了浴肆,是因早与郭映川、周铁山二人有约。
心中实在记挂冯神威那边的动静,急于知晓最新进展。
这回郭映连卖关子的闲情都没了,刚在食肆条凳上坐定,便迫不及待地压低嗓门道:“要我说那安禄山真是疯魔了!你们万万猜不到,他竟敢,他竟敢做出这等事来!”
李少平心头一紧,这郭映川居然还在卖关子,他倾身追问:“究竟出了何事?”
郭映面色凝重,一字一顿:“少平,冯神威……死了。”
李少平闻言双目圆睁,心中骇然——这里不对了!
他清楚地记得,历史上同样是在七月,安禄山态度傲慢,见到冯神威时并未行臣子跪拜大礼。
冯神威提醒他,圣上已在华清宫特意为他修建了温泉池,安禄山也不过随口敷衍,说十月定会进京,随后便将冯神威晾在一边不理不睬。
冯神威回到长安后,曾向唐玄宗哭诉自己险些不能再见到皇上。
但历史上的冯神威,分明没有死在范阳的。
果然,历史的轨迹还是偏移了。
周铁山急得拍案:“别吞吞吐吐的!到底怎么死的,快说!”
郭映压低声音道:“范阳那边传出的消息说是突发恶疾身亡,可还有人私下传言,说他住的馆驿半夜突然起火,被活活烧死在里头。”
李少平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冯神威一死,等于直接撕破了天子的脸皮,那场本该在秋冬燃起的大火,如今已悬于干柴之上了。
天机已乱,祸至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