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新卒的成分颇为复杂。
除了几个与他同期从长安来的,大多是灵州本地的子弟,更有不少是归附的胡人青年。
李少平放眼望去,心中暗自一惊。
粗略估计,竟有不下三分之一的人,从眉眼、发色或轮廓上,能明显看出与自己不同的异族特征。
他不由得感慨大唐的向心力之强,竟能将如此多的异族青年吸纳进边军之中;可同时,一丝疑虑也悄然浮现:这些人的忠诚,究竟能否全然信赖?
他们虽已通过了基础的准入考察,也经历了初步集训,但李少平清楚,那点训练量远远达不到朔方军的真正标准。
这一批七月中旬入伍的新卒共两百人,被分为四队,每队五十人,由各自的队正带领操练。
他们的队正,是个靺鞨人,身形极为魁梧,浓眉深目,颧骨上总带着两团被朔风染就的红晕。
“某,李怀光,靺鞨人!”队正声如洪钟,从队列前大步走过。此人身高近六尺,极具压迫感,“从今日起,尔等需勤练弓马、器械、阵型!无论尔等此前来自何方,此刻起,唯一的身份便是我大唐的军人,是朔方军的新卒!”
李怀光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一个月后考核终了,成绩最优者,约半数可授‘健儿’称号,编入战兵序列,享厚饷,月给十五石!”
“其次约七十人,为团练兵,充作预备与守备,平日需屯田务农,月给四石……最末三十人,则为辎重兵,负责军中杂役转运,月给二石。”
这待遇差距,可谓天壤之别。
而成为一个真正的朔方战兵,更是无与伦比的荣耀。
为了争夺那仅有一半的“健儿”名额,所有人都铆足了劲,训练场上顿时杀气腾腾。
既然已咬牙走到了这一步,李少平更没有丝毫懈怠的理由。
正凝神间,李怀光那高大的身影忽然停在了他面前,目光如铁钳般在他脸上深深剜了几眼。
“我不管你来之前立过什么功,背后站着什么人,”李怀光声如沉钟,字字砸在地上,“在我这儿,一切从头开始!我要的是能挽弓挥刀的大唐健儿,不是那些只晓得琢磨奇技淫巧的文人!”
呵,这话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李少平心念电转,顿时明白了李怀光的用意。
自己初来朔方便得了官职,受郭子仪接见,又与郭映交好,难免被看作倚仗关系的幸进之徒。
在这位凭军功立足的将领眼中,他李少平来此,恐怕只是为了给履历镀层金罢了。
四周不少新卒也听出了话音,纷纷侧目望来,目光各异。
此时若出言辩驳,只会扰乱军心。
李少平只是迎着李怀光的注视,神色平静,未发一言。
无所谓,那些投来的目光与暗中的质疑,他全然不放在心上。
真正的健儿训练远比想象中艰苦。
寅时未过,天光未亮,他们便在晨鼓声中惊醒,灌下一碗掺杂了野菜与豆子的浓粥,再啃上两块硬如石块的胡饼,这便是一天的朝食。
随后赶往校场集合,用沉重的石锁和硬木角弓,一遍遍重复开弓的动作,直至双臂酸麻。
而后是瞄准练习,对着百步外的草靶,长时间维持射击姿势。
李怀光穿行其间,目光如鹰,见到姿势稍有偏差的,上去便是一脚。
他在李少平身旁驻足良久,却未能挑出丝毫错处,只得沉着脸走开。
李少平同样疲惫不堪,双臂肿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全凭胸中一股气死死撑着,才勉强维持着动作的标准。
午时正,鼓声再响,上午的训练总算结束。
午饭是粗糙的粟米饭配一撮盐菜,众人匆匆扒完,下午的器械与击技训练又已开始。
这回带队的是周铁山。
他装作与李少平素不相识,命众人手持包铁的训练木棍,两人一组,进行击刺与格挡练习。
周铁山训斥也极具个人风格:“你他娘的在捅什么?是没吃饱还是没睡醒?男人不该温柔的时候,就别跟个娘们似的!”
新卒中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汗水早已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
申时正,战阵演练开始。
随着旗官手中旗帜变幻与鼓点节奏,新卒们不断进行锋矢阵的转换与推进。
李怀光立于高处,声如洪钟地怒斥:“蠢虫!阵型散乱至此,上了战场便是给敌人送首级!”
出错的整个火都要受罚跑圈,当晚还不得进食。
待到日头西沉,众人体力已近枯竭。
李怀光宣布明日集合后,需背负弓矢、横刀等共计二十斤以上的装备,在校场外进行五里急速奔袭。
一整天下来,李少平累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只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一步步挪回营房。
更糟的是,他们这一火因阵型演练时一名突厥少年出错,全队受罚,晚上只能分到一碗稀薄的粥水。
李少平浑身酸痛,只想倒头就睡,却不得不强打精神,还得赶往火药作查看今日进展。
他以充火药作判官的身份,本不必与新卒同住。
喝完火长方武分的那碗几乎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后,李少平咬着牙,准备步行两刻钟赶往火药作。
动身前,他依例向火长报备。
李怀光并未任命他为火长,而是让一个名叫方武的灵州本地青年担任。
这方脸青年听完李少平的话,当即冷笑一声:“看来李要籍另有门路吃香喝辣,这是要撇下我们这些饿肚皮的兄弟了。”
李少平动作一顿。
霎时间,火里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青年,都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们的心思不难猜:无非是觉得他李少平未曾与众人一同在泥汗里打滚,不过是来走个过场。
即便白日里他训练无懈可击,甚至在刀器击打时被当作示范,也一时难以扭转这先入为主的印象。
方武与同火众人根本不明白李少平口中“要去火药作”究竟意味着什么,只当他是找借口独自去吃喝了。
李少平直视方武双眼,话语干脆利落:“白日练阵型时都听过‘阵是骨架,器是利齿’,没牙的阵仗,如何撕开敌人?方火长,我有一手技艺,能让咱们的刀枪更利、甲胄更坚,这事,我非做不可。”
他略顿,声音沉了几分:“这番道理,我本不必讲,但为何还是要说?一为军纪,二则……”他目光扫过众人,“更是因我视诸位为将来并肩杀敌的弟兄,心中敬重。”
方武没料到他竟说出这番话,一时怔住。
帐内原本窸窣的声响也霎时静了下来。
李少平不再多言,转身掀帐而出,踏入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