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鸣沙戍十里,仍是浑黄的沙碛地,仿佛还是一眼望不到边。
但行二十里后,空气中渗入潮湿的土腥气,芨芨草渐次被红柳丛取代,像沙漠里燃起了层层烈焰。
快到达丰安军军镇时,景色邹然发生了变化。
农田阡陌纵横,黄河水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土黄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丰安军军镇,便坐落在一片背靠山塬、俯瞰黄河与万顷良田的高地上,是朔方军下辖的重要军镇。
在此处,郭映将擒获的突厥残部俘虏尽数移交,又向戍守将官细细交代了此番遭遇的始末。
放眼望去,此地气象与先前路途的荒凉险恶已是天壤之别。
城头大唐旗帜与朔方军旗迎风招展,垛口、马面、角楼一应俱全,肃杀森严。
城内营房连绵,马场辽阔,工匠作坊区打铁之声不绝于耳,其间夹杂着战马的阵阵嘶鸣。
石空寺矗立在军镇旁侧的赤色山崖之上。
往来僧侣的身影明显多了起来,李少平远远望去,那层层叠叠的石窟虽有香火气,却透着荒凉。
郭映望着远处隐约的城郭轮廓,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走到这儿,就算到家门口了……总算是要到了。”
这最后一程,便是从丰安军军镇直抵灵州,不过六十里地。
李少平直到此刻,才真切体会到古时行军征战的千难万难。
历时近二十个日夜,他们终于逼近了终点。
时节已近七月。
这一路上,军镇烽燧相连,农田与村落愈发稠密,俨然一派塞上江南的丰饶风光。
正行进间,道旁忽有一名老翁颤巍巍地抢到队伍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拦住去路。
“军爷!军爷开恩啊!”他抬起一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老泪纵横,“村子里近来闹狼患,夜夜都能听见那畜生在篱笆外头嚎。前日、前日我那的小孙儿,才五岁……就让那畜生给叼了去啊!求军爷发发慈悲,帮小老儿除了这祸害吧!”
他老眼昏花,显然不知这般贸然拦阻官军是何等罪过,只是拿着一个带血的小鞋,呆呆地看着。
郭映勒住马,俯身看着老人,语气放缓了些:“老人家,你的冤情我们知道了,但剿除兽患,非我这一支军职所在,你该去左近的长乐镇戍,寻那里的戍主禀明情由,他们专司此地防务,定会为你做主。”
说罢,他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可那老翁似懂非懂,依旧踉踉跄跄地跟在队伍旁边,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抓着,嘴里反复念叨着:“就剩一把骨头了……我儿走得早,就留下这根独苗,让我怎么跟他死去的娘交代啊……”
那老翁看起来已是半疯,李少平心下暗叹,这古代的黎民百姓,活得实在太难。
队伍在几株沙枣树旁停下休整,嫩黄色的沙枣花缀满枝头,散发出一股清冽的香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李少平照例在周边巡视警戒,没走多远,沙地上几处异样的痕迹便抓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几坨新鲜的狼粪,与一串清晰的爪印,一路延伸着,通向了不远处一个村子。
李少平眉头紧锁,看这痕迹,狼定然离此极近。
可他军令在身,辎重为重,他岂能私自脱离大队,前去追猎一头畜生?
队伍继续在暮色中前行,当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夜幕吞没时,他们终于抵达了回乐县地界。
此处距灵州城内尚有十余里,但道旁已是人烟稠密,点点灯火在渐深的夜色中接连亮起。
王卯扬鞭指向前方一处院落,那门口正飘扬着官家的旗幡,朗声道:“今夜就在这回乐驿宿下!弟兄们都好好歇一宿,明日一早,整肃衣甲,咱们堂堂正正地进城!”
驿丞早已闻声迎出,手脚利落地指挥手下安排营房与马厩。
到了此时,众人才算真正松了口气,紧绷了近二十日的弦终于松下。
这趟艰险的征程,总算是要到头了。
夜幕低垂,众人围坐在篝火旁,捧着热气腾腾的肉糜炖粥,就着烤得焦香酥脆的古楼子,连日奔波的疲惫终于在此刻彻底消散。
唯独郭映眉间带着几分郁色,他拨弄着碗里的粥,对身旁的李少平低声道:
“我今日虽指点那老翁去寻戍主,可心里清楚,这等民间兽患,戍堡未必肯管。”
他叹了口气:“狼这东西最是狡诈,没两个好手根本奈何不得,如今各处都缺人手,为了一头畜生抽调兵力……难。”
郭映自觉方才那番话近乎搪塞,心下不免有些愧疚,像是愚弄了那可怜的老翁。
李少平沉吟片刻,开口道:“不若我今夜去探个究竟,那狼迹离村子不远,若能顺手除去,便说是路上撞见解决的。”
郭映闻言面色一凝,摇头道:“不可,你若今夜离营,明日不能准时抵达,落在有心人眼里,只怕要参你一个逃兵罪名……”
他顿了一下,问李少平:“想去吗?”
李少平点头:“想。”
郭映沉吟片刻,下令道:“我等今夜在此驻扎,大营安危系于四方,那狼患所在村落,位于我军侧后,若置之不理,难保夜间不会惊扰营垒,甚至引来更大骚动,李少平,你和周铁山前去肃清营地周边隐患,务必确保我军侧后无忧。”
郭映凝视着李少平:“但你须谨记,明日午时之前,必须赶到朔方大营复命!”
李少平抱拳应道:“遵令!”
周铁山一听这事,立刻吹胡子瞪眼地抱怨起来:“我这把老骨头是歇不成了!收了个好徒弟,连口气都不让喘!”
李少平笑着翻身上马:“师父,您这身子骨硬朗得很,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二人策马前行,李少平继续说道:“寻常狼群都会躲着人烟走,但若是被狼群赶出来的独狼,走投无路之下,就敢闯到人住的地方,专挑牲口和老弱下手。”
周铁山哼了一声:“听你这意思,是让老头子我放宽心,觉得这事儿就跟伸手摘个瓜似的容易?”
李少平一抖缰绳,笑道:“师父,既然知道那畜生就在附近,咱们还是尽快赶过去才是正理。”
靠近村子,李少平发现了狼的脚印,光线昏暗,他之所以肯定是狼,是因为脚印呈一条单一的直线,这是独狼的典型步态。
但反而是这一特点,暴露了独狼的身份。
两人循着踪迹,一路追到村尾一处废弃的土院。
院墙半塌,里头堆着些陈年的麦草垛。
周铁山眯眼打量着地上几处新鲜的爪印:“这畜生精得很,专挑这种没人气的地方做窝。”
李少平会意,与师父一左一右隐在断墙后,屏息静候。
月上中天时,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溜进院子。
是头独狼,瘦得肋骨分明,走路时一条后腿微微跛着。
它警惕地四下嗅闻,正要钻进草垛——
周铁山一声暴喝,箭破风而出,正中狼颈。
几乎同时,李少平从侧翼闪出,刀光如匹练般掠过,彻底断了那狼的生机。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那狼倒在草垛旁,喉间汩汩冒着血泡,后腿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周铁山上前用靴尖轻轻拨开狼尸后腿,借着月光细看,眉头一皱:“是头母狼,乳头还胀着奶水,怕是生完崽掉队了。”
第二日巳时,两人一骑卷着烟尘赶到朔方军镇辕门前。
李少平的马鞍侧边,正牢牢捆着那头母狼的尸身,狼毛上还凝着暗红的血渍。
城楼守军远远望见,厉声喝问:“来者何人?马背上驮的什么物件?”
李少平翻身下马,一把将狼尸扛在肩上,昂首应道:“朔方军新卒李少平!昨夜奉命清除大营周边隐患,现已斩狼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