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轮廓开始模糊,远处的沙丘都要融成深紫色了。
风变得冷了,贴着地皮盘旋,卷起细小的沙粒。
白日的酷热正飞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沙漠夜晚那刺骨的寒意。
能见度在急剧下降,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看不清晰。
一支人马旋风般冲到近前,约莫四人,个个满面尘灰,衣甲上带着焦黑的火燎痕迹与斑驳血污。
留守的突厥头目见状脸色骤变,快步上前用突厥语厉声喝问:“怎么回事?其他人呢?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那为首者压低声音,用流利的突厥语嘶哑吼道:“我们中了唐军埋伏!他们用了会爆炸的妖法!三十多个弟兄,就剩我们这几个逃回来了!”
“妖法?”突厥头目瞳孔猛然收缩。
不待对方反应,为首者对着他们人怒斥:“你们这些蠢货!为何不来接应?看看你们这副德行,把狼群的脸都丢尽了!就是你们的怯懦,害死了那么多弟兄!”
这番恶人先告状的斥责,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怒火。
突厥头目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冲到对方面前几乎脸贴着脸,唾沫横飞地咆哮:“放屁!你懂什么!我们为了守住这批货也折了五个弟兄!这些血不能白流!”
他身后众人也群情激愤,纷纷围拢过来高声叫骂,争相辩解,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俘虏群中,杜文轩脸上带着伤,身侧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看守俘虏的贼人见起冲突,只留两人继续监视,其余的都赶去查看情况。
突厥头目的目光骤然锁在郭映脸上,厉声喝问:“你是谁?”
话音未落,一支响箭带着尖啸自谷侧乱石坡破空而来,精准射入突厥人中。
几乎在箭矢落地的刹那,郭映眼中寒光迸现,反手抽出腰间弯刀,低喝:“退!”
几人一边格挡四周贼人劈来的刀,一边朝着预定方位稳步后撤。
与此同时,俘虏群旁变故陡生!
三条用破布蒙面的身影自与放箭方向相反的石堆后闪出。
李少平一个箭步逼近正分神望向响箭的突厥看守,左臂猛锁其颈,右手短刃精准刺入肾区,那看守双目暴突,剧烈抽搐两下便瘫软在地。
另一名士兵同样利落,自背后勒住看守脖颈,刀锋疾掠而过,带起一蓬温热血雾。
得手后,三人迅疾转向支援郭映,方才放箭的士兵也从坡上冲下会合。
一名突厥人刚举刀冲向郭映侧翼,李少平突至其身后,短刃自肋下斜刺而入。
另一名士兵同时架开劈向同伴的弯刀,反手斩断对方手腕。
正面的郭映顿觉压力大减,刀光暴涨,瞬间将当面之敌劈翻在地。
电光石火间,这支小队已撕开包围,成功汇合。
此时周铁山带人猛冲而上,顷刻间残存的突厥匪徒落入他们的反包围。
厮杀声与惨叫声交织,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寒夜下的沙地。
战斗很快平息,郭映清点战场:“十六个贼人,远不及那探子报的数,但我们也折了一人,伤了三名弟兄。”
战死的是个新兵,没能挡住劈向脖颈的一刀,伤口深可见骨。
众人走到那群被俘的百姓面前,郭映扬声道:“你们既是大唐子民,便永在朔方军护佑之下。”
尽管他们仍穿着伪装的衣装,百姓却早已明白发生了什么。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哽咽,感激之声此起彼伏:“军爷……多谢再造之恩!老汉……老汉原以为要客死异乡了……”
他身旁的妇人紧搂着终于敢放声大哭的孩子,泣不成声:“娃啊,是朔方军来了……快,快给军爷磕头!”
更多语无伦次的感恩在夜风中交织。
李少平走到杜文轩面前,割开束缚他双手的绳索,含笑问道:“文轩兄,这番北行体验如何?”
杜文轩苦笑摇头:“当真惊险刺激,今生难忘。”
李少平又为旁边一个格外瘦小的男子割开绳索。
那人始终深埋着头,呼吸急促混乱,压抑的呜咽声不似寻常男声。
李少平心中疑云骤生,伸手托起对方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火光与暮色交融下,一张泪痕斑驳的脸庞映入眼帘。
虽然裹着破旧头巾,脸上也刻意涂抹了泥灰,但那双因惊惧而盈满泪水、此刻正不住颤抖的杏眼——李少平霎时怔在原地,如遭雷击!
“穗儿?李穗儿!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这一声低吼,让近处的几人都看了过来。
李穗儿浑身一颤,她嘴唇哆嗦着,泪水决堤般涌出,大哭道:“大哥哥,我不放心啊!我来找你!”
李少平都要被气昏头了,一股强烈的后怕袭上了心头:“你简直疯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李穗儿急忙点头,两眼里都是恐惧:“我现在知道了,大哥哥,我知道了……”
她嚎啕大哭,扑到了李少平怀里,显然是害怕到了极致,浑身抖如筛糠。
李少平知道此时不能多苛责她,但声音里还是没好气:“你没受伤吧?”
李穗儿摇头,甩出了一连串泪花:“我没事,大哥哥。”
李少平蹙眉问道:“我耶娘知道这件事吗?”
李穗儿定定点头:“我跟他们说了,说、说朔方也招一些仆妇杂工,我可以去做,他们就说你去吧,照顾好你大哥哥。”
李少平冷声:“谎话。”
李穗儿噎了一下:“对,是谎话,他们不赞同我来,我留下一封简信就走了,偷偷回到长安,混进了商队里。”
李少平气得声音都在抖:“你真是大胆包天!你到底这是干嘛啊,都说边塞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了!”
“可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怎能心安理得!”李穗儿忽然挺直脊背,泪眼婆娑却语气坚定,“大哥哥总说江南富庶,还为我备了嫁妆……你总是为所有人打算,可曾为自己想过?”
她声音哽咽起来:“若你征战受伤,谁来照料?家人才能尽心尽力啊!我不能做那忘恩负义、坐享其成之人,你们给了我一个家,我就要为这个家出力!”
李少平一时语塞。
他忽然发觉,自己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妹妹,也看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