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潮州茶楼。
二楼包间,空气凝固。
江权坐主位,无视房内的紧张,只专注于手里的茶。
他面前一套紫砂茶具,正用滚水淋杯,动作不疾不徐。
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脸。
对面,三个男人。
居中的是王建军,身材高大,平头,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上,纹丝不动。
从进门,他只说了两个字:“江生。”
之后便再无一言,鹰隼般的眼睛,只盯着江权的手。
他左手边的弟弟王建国,一脸烦躁。
手指在木桌上敲着,眼神不时瞟向门口。
最右侧的同乡阿虎,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坐立不安,额头冒汗,手心攥紧,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终于,王建国看了哥哥一眼后,忍不住了,开口:“江先生,我们兄弟是粗人,不爱拐弯抹角。”
“茶好,但喝着太累。你今天请我们来,到底什么事?直说,别耽误大家时间。”
江权没抬头,依旧慢条斯理地温杯、摆杯。
他轻笑一声。
“不急。”
“好茶,要配好水,也要有耐心。”
“就像好的人才,值得等。”
他提起茶壶,将第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王建军面前。随后有倒了两杯,推到了王建军和阿虎面前。
“建军,尝尝,正宗的凤凰单丛。”
王建军,依然没有动作,他弟王建国哼了一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咂了咂嘴。
“什么味儿?跟水一样。”
“江先生,你要是没别的事,我们兄弟就先走了,你请我们来喝茶,我们心领了。”
说罢,他作势就要起身。
江权这才抬起头,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王建军脸上。
“我江权做事,不问出处,只看本事。”
他声音很淡。
“最开始阿忠约你们谈靓坤找你们对付我的事,阿积回来跟我讲...”
“他说,你们兄弟是上过战场的兵,手上见过血,是真正的军人。”
他停了一下。
王建国的眼神一凛,阿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江权加重了语气,视线钉在王建军脸上。
“尤其是你,王建军。”
“阿积说你坐下的姿势,是随时能暴起发难的军中格斗术起手式。”
“我后来又托人打听了一下,你们两兄弟参加过约战,建军你在部队里做到过连长,带过上百号人。对不对?”
话音落下。
王建军始终沉着的脸微动,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这端起他面前茶杯,凑到嘴边,用氤氲的热气掩盖住自己一闪而逝的惊诧。
他知道,今天这场不是简单的江湖饭局。
对方,有备而来。
江权对这个反应很满意,他朝身后的阿忠递了个眼色。
阿忠会意,将一个沉重的黑色皮箱“啪”的一声放在桌上。
打开。
码放整齐的港币,一捆捆崭新的“红衫鱼”,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惊人的魔力。
阿虎屏住了呼吸,双眼圆睁,死死盯着那箱钱。
王建国的呼吸也变得粗重,瞳孔里映着钱箱的红色,再也挪不开。
“靓坤出二十万买我的命。”
江权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有力。
“当时和你们谈,你们跟我演这出戏,我给双倍,四十万。”
“这里是六十万。”
“多出来的二十万,算我江权交你们这个朋友。”
“江先生果然爽快!”王建国忍不住赞道,伸手就想去拿。
王建军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弟弟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让压得王建国无法动弹分毫。
他看着江权,下巴扬了一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江权摆了摆手,示意钱不重要。
他看着王建军,抛出了第一个橄榄枝。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今天请你们来,不只是为了付钱。”
“我准备从富氏集团的安保部之外,独立出来,成立一个真正的安保公司。”
“接港岛富豪的单,做专业的要员保护、物业安保。”
“我手下有能打的,但缺一个真正能镇场、能练兵、能带兵的‘总教头’。”
“这个位置,我想留给你。”
王建国听完,嗤笑一声。
“保安?”
“江先生,你没搞错吧?”
“我们兄弟是在战场上玩命的,你让我们去看大门、跟在鬼佬老板屁股后面点头哈腰?”
“那还不如回内地种地!我王建国丢不起这个人!”
这个反应,在江权的意料之中。
他笑了。
“看大门?建国,你把我想得太简单了。”
“我说的安保公司,不是让你去给哪个大厦当门童。”
“而是要打造一支港岛最顶级的私人武装。”
“保护的,是李、霍那种级别的大富豪;对付的,是张子强那种悍匪。”
“你告诉我,这是看大门吗?”
王建国被噎了一下,但还是嘴硬。
“说得好听,还不就是高级保镖?”
“是,也不是。”江权摇了摇头,“我江权的生意,如果只是给别人当保镖,那今天就不用请三位过来了。当然你们不中意这个,我这里还有另一条路,想找你们。”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压迫感骤然增强。
“我最近在看地,准备建个厂,做电器生意。”
“建国,你在道上混,应该听过现在港岛蛇头之间流传的一句话——‘走私电器跑一趟,好过去抢金铺’。”
“这盘生意,才是真正的大茶饭。”
不等王建国反应,江权转向了阿虎。
“阿虎,我问你,一台索尼画王彩电,在你们福建老家,要卖多少钱?”
阿虎被问得一愣,结结巴巴地回答。
“江…江先生,那可贵了!得一万多块人民币!我表哥结婚,托人从深圳带了一台,花了他快两年的工钱!”
江权伸出两根手指,在王建国和阿虎面前晃了晃。
“我告诉你,等我的厂子在内地建起来,用我们的人,我们的路子,同样一台电视,所有成本——土地、人工、零件、运输——全部加起来,不会超过两千块。”
他看着两人震惊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道。
“剩下的,全是纯利。”
“这笔数,比你们在做所谓的“大火”,更暴利,更来钱快,也更安稳?”
王建国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大哥。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钱,还可以这么赚。
“两千块……怎么可能?”王建国喃喃自语,“江先生,你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建厂的地皮,技术,人工,税......哪一样不要钱?”
“问得好。”江权点了点头,“钱我有,但我这盘生意,需要一个懂内地的人来操盘。”
“人工,内地遍地都是等着吃饭的嘴,一个月几百块,有的是人抢着做。”
“地皮?我们不去跟人抢大城市,找个偏一点的沿海县城,当地官方巴不得我们去投资建厂,地皮跟白送没什么区别。”
“技术,我可以直接调老工人去内地培训,或者让内地来香港进修,这都不是问题。至于税,头几年,各种减免优惠政策,多到你都用不完。”
“这盘账,我算过无数遍,两千块,只多不少。”
王建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被这个数字和江权清晰的思路彻底砸懵了。
江权继续描绘他的蓝图。
“我不是让你们亲自去海上跟水警玩命。”
“我要在内地建厂,生产我们自己的牌子,然后转回香港贴个牌子就是港货,然后通过‘特殊渠道’批发给那些走私客。”
“让他们去冒险,我们坐在办公室里,赚最稳、最安全的钱。”“当然你们有能力自己在内地开拓渠道市场,卖电器我更加欢迎,卖得越多你们抽成越多!”
王建国脑子转得飞快,立刻问道。
“既然这么赚,为什么不我们自己做?从生产到销售,一条龙全包了,利润不是更高?”
“蠢!”江权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走私是赌博,现金流不稳定,今天赚一百万,明天可能连船带货一起沉进海里!”
“而且,这是纯粹的‘地下生意’,上不了台面,永远做不大!”
“而我们做工厂,做实业,每一笔交易都有迹可循,银行都找不出毛病。”
“这是正当生意,是根基!”
“根基稳了,才能开枝散叶。”
“我们赚的是稳定、合法、可以大规模扩张的现金流!”
“这盘生意,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管得住工人,铺得开路子的人。”
“一个在当地有威望,说话有人听的人。”
他的目光,最终还是回到了王建军的身上。
“建军哥,你在福建沿海能拉同乡兄弟出来揾食,说明你有威望。”
“你是退伍军官,现在内地是什么政策,你比我清楚。”
“大批的兵退下来要转业,安排不过来,没路子,没饭吃。”
“你只要登高一呼,能拉起多少个像你一样在战场上滚过、能打能拼的兄弟?”
“他们有这多少的关系,你比我更清楚。这些人脉,才是我们这盘生意最大的本钱!”
“工厂我来建,设备我来买,老师傅我来请。”
“你,王建军,就负责帮我把人管好,把内地的路铺平。”
江权看着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给你干股!”
“干股”两个字,让王建军的瞳孔猛地一缩。
让他一直紧绷的身体,第一次有了松动的迹象。
王建国更是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大哥!干股!江先生是让我们当老板!”
江权压了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王建军。
“建军哥,你别误会。”
“我给你干股,不是施舍,是你值这个价。”
“或者说,你身后的人脉,值这个价。”
江权身体前倾,凑近了些,说出了最致命的一段话。
“赚了钱,你一个人富,那叫发财。”
“带着全村、全乡的兄弟一起富,那才叫威风!”
“到时候你把钱带回去,修祠堂,办学校,你‘王建军’这三个字,在你们老家,比县长说话都管用!”
“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
“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这句话,让王建军一直紧绷的嘴角,第一次有了一丝无法控制的抽动。
王建国已经开始幻想那副画面了,激动地补充道。
“大哥,到时候咱们回家,谁还敢看不起咱们?村长都得亲自到村口来接!并且干的正当生意,又不是捞偏门,谁都没话说!”
良久。
王建军终于开口了。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二句话,声音沙哑但无比清晰。
“我要考虑一下。”
江权闻言,放声大笑。
他知道,这盘棋,成了。
他豪爽地将整个皮箱推了过去。
“应该的。”
“这六十万先拿着,回去风风光光,好好想。”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到王建军面前。
“想通了,随时打给我。”
“我江权,等的是合伙人,不是马仔。”
“你,和你身后的那些兄弟,值这个价。”
王建军深深地看了江权一眼。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郑重地收下名片,对王建国和阿虎一点头。
三人拿起钱箱,转身离开了包间。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江权靠在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权哥,”一直沉默的阿忠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疑虑,“这个王建军,是头狼。我们给钱给股份,真的能养熟吗?”
江权笑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消失在人潮中的三个背影,淡淡地说道。
“阿忠,我要建的,不是一个羊圈,是一片丛林。”
“在我的丛林里,我需要的就是狼,而不是温顺的狗。”
“而且,我给他的不是一根骨头,是一个他自己无法拒绝的未来。”
“我给他的,是一个他可以亲手为自己和兄弟们加冕为王的机会。”
“饥饿的狼,才会永远保持警惕和凶狠。”
“他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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