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安静吃饭的张欣华终于忍不住插话:“那不一定。我倒是知道有人想要卖房子,就是我们科室李姐的小姑子。“
她擦了擦嘴,继续说道:“人家眼光好,当初嫁给了煤厂一个卸煤的,谁知道人家家有海外关系?这几年找回来了,要把他们一家老小都接到国外去,所以他们那房子就住不了了,急着出手要卖掉。“
“姐,你说这房子到底什么样呀?是单位的,还是他们自己的呀?“
张巡顿时来了兴趣,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
“当然是他们自己的了。“张欣华见弟弟感兴趣,说得更详细了,“那地方我也知道,就在12中那边的老式小院,大约两分多的一块地,房子一共两层六间。就是院子不大,被院里的厨房和厕所一占,也就还剩个二十多平米。房子时间是有些长了,是解放前盖的,但是质量没得说。那一片都是这种老房子,而且他们家啥都不要,家具床都在,买一些被褥就能入住。不嫌弃的话,甚至他们家的被褥都能留下。“
张欣华也是听自己的同事说了好几遍了,对于房子的情况也能掌握个七七八八。
“他这院子准备卖多少钱呀?“张巡追问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你问这么清楚干什么?你又买不起,你还是踏踏实实的等厂里分房子吧!“
张母再次插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张欣华看了眼母亲,压低声音说:“说是要两万块,反正是不便宜。“
这个数字让在座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在这个万元户都令人羡慕的年代,两万块对普通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张巡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系统返现加上卖螃蟹的收入,这笔钱对他来说并非遥不可及。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种位于市中心的老院子在后世的价值。
“姐,那你这里有没有他们家人的联系方式呀?“他急切地问。
张欣华惊讶地睁大眼睛:“咋啦?你还真想买呀?这可是两万块,砸锅卖铁咱家也买不起呀!“
“我是有一个朋友,正找房子住,做生意的也有点钱,我让他去看看能不能相中。“张巡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我就知道我同事接的电话,一会儿我告诉你,让你朋友跟她联系就行。“
张欣华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但还是答应帮忙。
张母在一旁直摇头,显然觉得儿子在异想天开。
只有张巡自己知道,这或许是个难得的机会。他默默记下姐姐提供的联系方式,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拿下这个院子。
中秋家宴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多才结束。
几个男人推杯换盏,两瓶汾酒下肚,每人差不多喝了半斤。
虽然不至于酩酊大醉,但四个人都是满面红光,说话声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连笑声都显得格外爽朗。
收拾完餐桌,张母带着张欣华夫妇和大嫂支起麻将桌,哗啦啦的洗牌声顿时响彻客厅。
大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妻子身边,时不时地指点出牌,惹得大嫂又好气又好笑。
张父因酒意上头,连连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回了卧室。
这是张家的老传统——喝多了从不闹事,只想找个床铺倒头就睡。
二妹张欣萍则早早带着小侄女霸占了电视机。
黑白屏幕上刚播完简明新闻,正在重播1972年的罗马尼亚电影《光阴》。
影片讲述的是一头耕牛引发的内部斗争,张巡看了几分钟就觉得索然无味。
“我出去转转。“他招呼了一声,推门而出。
刚走到楼梯口,张巡就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独自坐在台阶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
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小脸上挂满了泪痕。
“小霞,怎么在这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张巡认出这是邻居史家的女儿。
他隐约记得,小霞的父亲史云生曾是厂宣传队的台柱子,后来因舞台事故面部受伤,转到了幕后工作。
至于她母亲刘东花,张巡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风韵犹存的身影,那是厂里的播音员,每天早晨都能从大喇叭里听到她清亮的声音,当年也是厂里的一枝花。
“叔叔……“小霞抬起哭得通红的小脸,泪眼朦胧地望着张巡。
那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人心疼。
张巡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高粱饴糖——这是刚才出门时顺手从家里果盘上抓的。
他细心地剥开一块,递到小霞嘴边,把剩下的都塞进她的小手里。
“谢谢叔叔。“小霞含着糖,抽抽搭搭地说,“我吃了一半……爸爸妈妈又吵架了……爸爸就摔门走了。“
她说话时还带着哭腔,鼻音很重,但张巡已经听明白了大概。
看来这对夫妻又吵起来了,而且这次闹得特别凶,连史云生都气得摔门而出,把这孩子吓得不轻。
在张巡接收的记忆里,这对夫妻吵架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往常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过几天就没事了。
“你也别在这待着了,走,我带你回家看看。“张巡牵起小霞的手,转身又上了楼。
小霞家与张巡家同在四楼,中间只隔着一户人家,算得上是近邻。
她家的房门虚掩着,里面的布局与张巡家相似,都是两小间加一个客厅的格局,只是朝向不同。
一进门,张巡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折叠桌翻倒在地,碗碟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
汤汁饭菜泼了一地,米饭、蔬菜混杂其中,最显眼的是大半只被踩扁的炖鸡,上面清晰地印着一个鞋印。
这桌丰盛的饭菜原本应该是一家人欢度中秋的盛宴,如今却成了夫妻战争的牺牲品。
“小霞,你先拿扫帚和簸箕把这些收拾一下。“张巡轻声嘱咐,“小心点,别被碎瓷片扎着手。我去看看你妈。“
他隐约听见卧室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便示意小霞先收拾客厅。
这个年代的孩子都很懂事,七八岁的年纪已经能帮忙做不少家务了。
小霞乖巧地点点头,抹了抹眼泪,转身去拿清扫工具。
张巡深吸一口气,朝着传来哭声的卧室走去。
隔着一扇虚掩的木门,他能清楚地听到里面那个熟悉的女声正在低声啜泣,那声音里仿佛充满了委屈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