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轮转,喊杀声喑哑。
宕渠城下血红殷红黄土,原本的壕沟已经被刘曜军的尸体和伤兵填满,呜咽恸哭声萦绕在整个战场。
只是这一切对赵染没有任何的动摇,更对刘曜没有任何的影响。
一条条军令精确传下,无数的士卒扛着盾橹,向着宕渠城矮身赶来。
刘曜军的陷陈都尉趁着城墙上的无当飞军轮换,披甲身先士卒,发狂一般扛着蔺石的砸落和无当飞军的长矛刺杀,终于第一个登上了宕渠城的城墙,看得城下的赵染握着长剑的手都在颤抖。
“谁敢杀我!”
陷陈都尉翻身上墙,用力一擦布满血污的脸庞,如同从血水中爬上来的煞神,怒吼着恐吓周围。
然而不等他提刀向着四周挥砍,抬头便对上了一张冰冷无颜的铁覆面,和一把拉满的金雕刀翎重弓。
嘣——
箭矢贴脸激射,弓弦颤声慑心。
箭镞疾驰而出,几乎全部没入了陷陈都尉的眼眶,随后眼球浆液炸裂,残留的余力将他的尸体贯到了城垛之上。
“莫要慌张!本将与你们偕行!陈安!速来砸毁冲车!”
自从战起,刘麟便守在城墙之上,即便如今喊声已经沙哑,但仍不能下城休息。
他需要让城墙上下那些尚有动摇的青壮、健妇以及老幼们看到,自己这个主帅始终身临一线,与所有人偕作偕行。
“好!都跟额来!”
陈安已经绑好了身上的创口,轮换休息后再次沿着楼梯登上城楼。
听到了刘麟的号令,陈安果断带着麾下士卒向着石磨和绞车冲去。
“陈安!费黑那里怎样了!”
听到刘麟的问话,陈安暂时放下了手中的石磨,高喝答道:“石头不够了,打算用刀车堵上!”
“好!六郎,速去通知费黑,让他快一些,城门坚持不了多久了!”
“是!”
宕渠城的城门终归只是厚木门,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若是刘曜军的攻城势弱,无当飞军还可以从城墙上扔湿河沙,延长些城门的坚守时间,可现在刘曜军已成死战之势,根本分不出多少人手前去灭火。
日脚熔金,天色昏沉。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已经烧的焦黑的木门彻底被数尖头冲车撞破,推着冲车的士卒更是爆发出兴奋的狂呼声。
“城破了!杀贼!!”
赵染长剑猛地往地上一抛,怒焰灼目地指着破损的城门道:“大王有令!擒杀陈安者赏万钱!”
“杀刘阿普者!赏钱十万!帛百匹!谷万斛!美妾十人!”
听到赵染的许诺,刘曜军士卒疲惫麻木的眼神中精光汇聚,连长水校尉尹车都心中大动,当即出列请命。
抬着冲车的士卒则是再次喊起号子,将宕渠城的城门彻底撞碎。
冲车后退,无数等待多时精卒从后方潮涌冲出,扛起盾橹,踩着尸体向着宕渠城内冲去。
“哈哈连扇悬门都没有!乃公立功就在今日!”
城门洞里,尹车一抬头,发现这宕渠城门竟然连个悬门都没有,更遑论刀车石堆之类的,立马挤开身旁士卒,喜极若狂向着城内冲去。
“没有悬门?”
不同于尹车的喜极若狂,赵染看到这一幕,即将大仇得报的心里猛地一个咯噔,不妙的感觉瞬间充斥满了他的大脑。
这宕渠城的难啃程度,已是他所攻过的郡治之最!
守城的刘阿普更是架住了大王的数次攻势,使得宕渠城没有像其他郡城一般一触即溃。
这等主帅,怎么可能忽视兵书十二法中最常见的“冲”,空置一个如此简陋的城门!
可问题是,攻城至今已经到了黄昏,赵染根本看不到城门后是何等光景,只能望见一片漆黑。
“那汉贼诡计多端...怎能...”
“不好!如此空门,必定有诈!!”
”快!快!快去通知尹车!令他带人退回来啊!”
听到赵染忽然急切失态的大吼,身旁的屯将们被吓的猛地一个激灵。
虽不知赵染为什么突然如此激动,但赵染是镇南将军,他们这些只是屯将,只得领命急匆匆地向着城内赶去。
可这已经晚了。
屯将们刚刚前行几步,就只觉眼前倏地一亮,城门内乍地燃起熊熊烈火,甚至那焰火之盛,将已经昏暗了的天光都照亮了数分,连城外的屯将们都纷纷抬手遮眼。
借着这烈火之光,赵染总算看到了城内之景,只是等他眯着眼分辨清楚时,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城门之内竟然还是城墙!
“怎...怎的...城内还有瓮城?!”
这城门之内,正是一层瓮城!
只是不同于魏晋南北朝的外瓮城,刘麟让费黑修的,是唐宋后才兴起的内瓮城。
这种内瓮城的城门往往开在侧面且极为隐蔽,攻城方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攻破城门后,冲进来却发现周围全都是城墙和城墙上的守军,只会觉得自己像是踏入了一个陷阱之中。
明朝之时就有数座大城连修三四重内瓮城,且每层内瓮城的城门开向均不相同,即便攻城方攻破城门,那寻找下一层的城门也会费尽时间,足以城上守军将其射杀殆尽。
可惜刘麟的时间不够,只让费黑修了一层。
说实话,刘麟是极不想暴露内瓮城的,因为这种内瓮城没有任何技术壁垒,只是一个认知差,如果被敌方学了去,那也会给自己添上不少的麻烦。
可宕渠城门过于简陋,刘麟靠着复刻郝昭的操作和费黑的献策,能守住多久还不可知,而他又喜备豫不虞,因此只能提前备下的应对之法。
自刘曜攻城以来,费黑之所以不见于城墙厮杀,就是因为这内瓮城。
他奉刘麟之令,带人在内瓮城内设足了陷阱,铺满了干燥的枯草,又洒满了从城内寻来的硫石粉、木炭粉以及刘麟给他的某种奇怪黑色粉末。
等刘麟的军令传来后,费黑便用刀车堵死内瓮城的侧门,带着士卒登上了城墙。
如此只待刘曜军攻破城门杀进内瓮城,费黑便会火矢齐射,将内瓮城的所有士卒全部付之大火。
而今看着眼前的熊熊大火,还有不停哭嚎扑打的士卒,费黑心中已然知晓,这宕渠城,刘曜是没机会攻下来了。